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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临渊知道这件事。因为五年前，是宋临渊把那两盆薄荷从实验室带回来的。那天傍晚下着小雨，宋临渊进门的时候一手收伞，一手抱着两盆薄荷，肩膀上被雨淋湿了一片。他把薄荷放在阳台上，说实验室的师姐毕业了，养的花带不走，分给了师弟师妹。他说薄荷最好养，给点水就能活。 季白说你确定？ 宋临渊说确定。 后来薄荷死了。季白不记得是怎么死的。可能是他忘了浇水，可能是他浇了太多水，可能是阳台上的日照太强，可能是那段时间他什么都做不好。他每天出门上班，下班回来，吃饭，睡觉，机械地过完一天又一天。等他注意到的时候，两盆薄荷已经枯透了，叶子卷成褐色的小卷，一碰就碎。 他把干枯的叶子摘下来，装进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原本是装茶叶的，宋临渊买的，里面的茶叶喝完之后铁盒一直空着。他把碎叶子装进去，盖好盖子，放在床头柜上。 后来薄荷死了。后来宋临渊也不见了。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的门口，递过来一盆新的薄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这五年只是一场比较长的出差，他回来了，带了一盆植物，说上次那两盆死了，这次重新养。 季白应该把门关上的。 或者应该说：你现在送这个是什么意思？你应该说：五年前你欠我一个解释。你应该说：你凭什么觉得送一盆薄荷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应该说：宋临渊，你知不知道我养死了两盆薄荷，把你留下的那两盆养死了，我连一盆植物都留不住，你凭什么觉得我养得活第三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接过那盆薄荷，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宋临渊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秒。他的目光从季白脸上移到门框上，又移到玄关的鞋柜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迈了进来。 季白的公寓不大。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七十多平米，一个人住刚刚好。客厅里最显眼的是那套从地面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建筑图册、专业书和几个项目留下来的模型。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灰——他已经很久没开过电视了。茶几上摊着老周上周送来的项目资料和几张手绘草稿，旁边是一杯凉透了的茶，和一瓶消炎药。 宋临渊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季白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可能是看那面空荡荡的电视墙，可能是看阳台上晾着的两件衬衫，可能是看茶几上摊开的图纸和那把用了很久的平行尺。 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江面上的桥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带，在水面上投下一条断断续续的倒影。季白没有开灯，客厅里的光线是从窗外透进来的，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灰蓝色调。 宋临渊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地方。 电视柜旁边，有一个很小的铁盒子。 季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他用来装干枯薄荷叶的铁盒。搬家的时候随手放在那里的，后来忘了收起来。铁盒表面的茶叶标签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下“龙井”两个字的一半偏旁。盒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第一次搬家时被纸箱里的金属件刮的。 宋临渊走过去，把铁盒拿起来。 他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握在手里，拇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划痕在他的指腹下大概能感觉到，一个很浅的凹凸。铁盒的表面被他掌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热，原本冰凉的金属染上了一层薄薄的体温。 “你留着。”他说。 声音很轻。不是查房时的公事公办，不是挂号时的面无表情，不是问“怎么疼”时那种不带情绪的干净。是更轻的东西——轻到像是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话，说给自己听的。 季白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还握着那盆新送来的薄荷。塑料盆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扔了可惜。”他说。 宋临渊把铁盒放回原处。放回去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电视柜的右边，和音响隔着大概一掌的距离，和三个月前、和三年前、和第一次搬家时放的位置差不多。 他转过身，面对季白。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茶几上的图纸被窗外的风吹得翻了一页，纸面发出很轻的哗啦声。风是从阳台上没关严的玻璃门缝隙里钻进来的，带着傍晚的凉意和远处江水的腥气。 “那四十七通电话，”宋临渊说，声音很稳，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在说出口之前已经掂过不止一遍。“每一通我都看到了。” 厨房里，炉灶上的锅还搁在灶台上，锅底残留的煮面水已经凉了。水蒸气在厨房玻璃门上凝成的水珠正在一颗一颗往下滑，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灶台的灯光从厨房里透出来，照在季白的后背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暖黄色的边。 季白没有动。 “为什么不接？” 宋临渊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深蓝色的外套被客厅里的灰蓝色光线衬得更深了，几乎要融进暮色里。窗外的城市正在从黄昏过渡到夜晚，最后一点天光正在被楼宇之间的黑暗吞没。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接起来，你要我解释。我解释不了。” “你现在就能解释了？” “不能。” 季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深的、黑色的眼睛，和五年前一样，和在手术室里说“别怕”的时候一样，和凌晨三点坐在消防通道里夹着烟的时候一样。眼底的红血丝比上周在诊室时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不是一夜没睡的那种，是长期的、积攒了很久的东西，嵌在眼白里，洗不掉。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 宋临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城市完全暗下来了。楼宇之间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灯，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黑色的幕布上。远处江面上的桥变换了灯光颜色，从暖黄变成了淡蓝，水里的倒影也跟着变了。有一架飞机从城市上空飞过，航行灯一明一灭，像一颗慢慢移动的红色星星。 “因为那两盆薄荷死了。”他说。 季白的手指在薄荷盆的边缘收紧了。塑料边缘硌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这个回答听起来毫无逻辑。薄荷死了，所以送新的来——这是正常人的逻辑。但不是宋临渊的逻辑。宋临渊不会为了一盆植物在傍晚七点出现在五年未见的人门口。他做任何事都有原因，每一个原因都经过反复掂量，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 季白听懂了。 不是薄荷死了所以送新的来。是因为薄荷死了，是因为他留着干枯的叶子装进铁盒里搬了三次家，是因为他站在暴雨里拍下那片混乱的、还没被驯服的工地，是因为他发的那张照片，是因为他在朋友圈里写的那两个字——工地。 是因为那四十七通电话。是因为“收到”和“好”。是因为五年前每次说“好”之后都还有话。 宋临渊看到了。他全都看懂了。 季白把薄荷放在茶几上，和那瓶消炎药并排。塑料盆底和茶几玻璃面碰出很轻的一声响。他走到电视柜前，把那个铁盒子拿起来。铁盒在掌心里，比他记忆中轻。里面的薄荷叶干枯了五年，水分早就蒸发干净了，只剩下一把褐色的、一碰就碎的残片。 他打开盖子。 干枯的薄荷叶安静地躺在盒底。褐色的，碎成一片一片，已经看不出叶片的形状了。那股清凉的气味还在，但变得极淡极淡，要凑很近才能闻到——不是新鲜薄荷那种扑鼻的清凉，是更干燥、更低沉的气味，像一件在衣柜里放了很久的旧衣服。 他把铁盒递到宋临渊面前。 “你带回去。” 宋临渊没有接。 “我养不活。”季白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他看着那些干枯的碎片，想起五年前把它们装进铁盒的那个下午。外面下着雨，和今天不一样，那天是下午，雨很小。他蹲在阳台上，把枯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手指上沾满了干叶子的碎屑。季建国打电话来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挂了电话他继续摘叶子，直到两盆薄荷都摘干净了，阳台的地面上落了一层褐色的碎屑。“你知道的。” 宋临渊看着那些干枯的叶子。五年前，是他把它们从实验室带回来的。那天也下着雨，他把薄荷抱在怀里，肩膀被雨淋湿了一片。他告诉季白薄荷最好养，给点水就能活。 五年后，它们碎成了一把褐色的碎屑，被另一个人装在茶叶铁盒里，搬了三次家，和身份证户口本放在一起。 他伸出手。 不是去接铁盒。 是握住了季白拿着铁盒的那只手。 季白的手是温热的，带着刚才煮面时残留的灶火温度，指尖还有一点水珠。宋临渊的手是凉的，和那天在诊室里按压他膝盖时一样凉，和五年前冬天从外面回来时一样凉。两只手之间隔着一个铁盒子——盒底是凉的，盒盖是凉的，里面装着五年前的薄荷叶子，碎成了一把褐色的、一碰就碎的沉默。 “那就一起养。”宋临渊说。 窗外的城市亮着无数盏灯。远处江面上那道淡蓝色的光带在水波中碎成千万片，桥上的车流变成了一条移动的光河。有一盏特别亮的灯大概是某个工地的塔吊，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 季白的手被握在宋临渊的掌心里。中间隔着一个装满了干枯薄荷叶的铁盒子。宋临渊的拇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指腹上有长期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和五年前一样的触感。 他没有挣开。 窗外的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把茶几上的图纸又吹翻了一页。那盆新送来的薄荷安静地待在茶几上，和消炎药并排。新鲜的绿叶在暮色中几乎是墨绿色的，叶片边缘有一点半透明的质感。 铁盒里的薄荷叶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中，发出极轻的、只有靠近了才能听见的声响。像是那些干枯了五年的叶子，在掌心的温度里，微微动了一下。 第14章 答案 那盆薄荷被留在了季白的公寓里。 宋临渊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他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头发尾梢修剪过的地方长出了一点新的，软软地搭在领口上。季白靠在玄关的墙边看着他。 门口的那盏筒灯照下来，把宋临渊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客厅的茶几边缘，和那盆薄荷的影子叠在一起。 “两周后复查。”宋临渊直起身，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按下去，“别忘了。” “记住了。” 门打开，走廊的声控灯亮起来。白惨惨的光从头顶泻下来，把宋临渊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白。他迈出去一步，深蓝色外套的背影在走廊里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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