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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不锈钢的门锁转动的声音很清脆，和去年夏天刚换上时一样。推开门，玄关的小台灯亮着。米白色的灯罩，底座是一块木头。季白出门前没有关。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和那盏台灯并排。换上拖鞋，深蓝色的，季白那双红色的不在——他出门了。 客厅里，晨光从阳台的玻璃门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很亮。薄荷在阳台上，叶片上的水珠还在，是季白刚浇过的。旁边那盆葱又长高了一点，葱绿直直的，切口已经完全干透了，收成一个小小的褐色圆点。餐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是温着的粥，小米的，放了红枣。碗边搁着一双筷子，白瓷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但摸上去还是温的。季白出门前煮的，留了一碗。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粥是温的，红枣煮得很软，皮微微皱起来，咬开的时候甜味化在粥里。他吃完一碗，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水流冲过碗壁，把米粒冲掉。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和白瓷杯子并排。 他走到书架前面。那本浅灰色布纹封面的新相册立在深灰色画册旁边。他把它抽出来，翻开。十张照片，十段铅笔字。他一页一页地翻。第一页，系鞋带。第二页，分株薄荷。第三页，包饺子。第四页，贴春联。第五页，值班室窗台。第六页，铁盒子。第七页，阳台薄荷和桥。第八页，他浇花。他不知道季白拍了这张。照片里他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洒水壶，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金边。他微微往左边歪着，重心压在右腿上。季白在照片背面写：那个姿势我看了很多年。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后来知道了。因为那是他。 他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第九页，宋父修剪腊梅。季白写的：那棵腊梅是他妈种的，他妈走了以后他爸接着种，种了二十多年。每年开花的时候他爸折一枝插在他妈照片前面。今年花开了，他爸没有折。他说，留着，让她看整棵的。第十页，除夕夜。王秀兰拍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看镜头。没有人看镜头，所以是真的。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书架。然后拿起手机，给季白发了一条消息：「相册我看了。那张浇花的，什么时候拍的。」已读。季白大概在事务所，回复得很快：「去年秋天。你浇花的时候从来不抬头。拍了很多次，只有这张没有糊。」他回：「下次浇花，我抬头。」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上。薄荷在搪瓷盆里，叶片上的水珠已经被晨光蒸发了一半，变小了，但更亮了。他蹲下来，把盆边的红绳轻轻拉了拉。活扣，系得很松，一拉就开了。他没有拉开，只是确认它还是活的。然后拿起洒水壶，给葱也浇了一点水。水渗下去，土的颜色变深了。葱绿直直的，从土面探出来。他浇完水，把洒水壶放回栏杆旁边。 远处，跨江大桥上的车流还在移动。晨光把桥身照成灰白色，桥塔上的航空障碍灯已经熄了。他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去年夏天，他值夜班的时候，凌晨两三点，写完病历，坐在窗台边，看的就是这座桥。那时候他一个人。桥上的灯每天都亮，他不知道亮给谁看。现在他知道，桥上的灯亮着，光从十二楼的值班室窗户照进来，也从四楼的阳台照进来。照在两盆薄荷上，是同一个颜色。他不用再一个人看桥了。 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晨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暖的。他把手摊开，掌心朝上。无名指上的疤痕在晨光里是淡粉色的，边缘已经不太明显了。虎口那道被兔子蹬出来的旧疤，比无名指上那道更淡，几乎看不出来。他握手术刀握了那么多年，手指上有很多很细的痕迹。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看得见的在皮肤上，看不见的在哪里，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在菜谱的页边，在相册的扉页，在凌晨两点的电话里，在三楼转角的地砖上，在一碗温着的小米粥里。在那些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里。 他闭上眼。晨光落在眼皮上，隔着眼皮，世界是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沉嗡鸣，和阳台上薄荷叶子被风吹动的很轻的沙沙声。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等一个人回来。 第48章 四月 四月的第一个周六，季白去医院复查。不是宋临渊要求的，是他自己记得。去年四月他扔掉了第二支拐杖，开始不用任何支撑走路。到现在刚好一年。右膝在过去的十二个月里陪他站过无数个工地的基坑边缘、爬过老居民楼的三层楼梯、蹲在阳台上浇过很多次薄荷。它没有再疼过，只是偶尔在屈膝到最大角度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像一扇很久没上油的门被推了一下。不疼，只是提醒他那里换过零件。 他挂的是周医生的号。宋临渊那天有手术，排了三台，第一台九点开始。出门前宋临渊站在玄关，白大褂还没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手衣的圆领。他看着季白把病历本装进包里，把以前的MRI片子从书架上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放进文件袋。那些片子是去年拍的，袋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季白用手掌抹了抹，灰蹭在掌心，他拍拍手，没有擦干净，在深蓝色的文件袋上留下一道很浅的掌印。宋临渊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掌印，没有说“我帮你看片子”，也没有说“复查结果告诉我”。只是走过来，把季白衣领上的一根线头拈掉。 “周医生手法比我轻。”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 季白到医院的时候，候诊区的灯已经全开了。周一下午的骨科门诊总是很忙，塑料椅上坐满了人。有腿上打着石膏被轮椅推来的，有胳膊吊着绷带低头看手机的，有家属搀着老人慢慢往诊室门口挪的。导诊台的护士嗓子已经哑了，还在用沙哑的声音念着候诊号码。季白取了号，靠墙站着。右腿伸直，重心压在左腿上，这个姿势他站了很多年，不用想。 旁边坐着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右脚打着石膏，搁在他妈妈腿上。石膏上画满了卡通图案，米老鼠、唐老鸭，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星星。大概是家里大人画的，线条抖抖的，星星的角有六个的也有八个的，但每一颗都被涂成了明黄色。男孩低头看着自己的石膏，用手指沿着唐老鸭的轮廓描了一遍，抬起头问他妈妈：“拆了石膏，这些画还在吗？”他妈妈在翻挂号单，没有抬头。“在。画在石膏上，拆了也能留着。”男孩低下头，继续描。从唐老鸭的帽子描到脚蹼，每一笔都描得很认真。 季白想起自己拆石膏那天。他没有在上面画任何东西。那层白色的石膏从他脚掌一直包到膝盖下方，上面只有周医生用记号笔写的日期和签名，宋临渊的字，笔画硬而干脆。拆石膏的时候，周医生拿着石膏剪沿着外侧的标记线剪开。石膏裂成两半，从他腿上取下来，里面那层衬棉已经被体温捂得发黄了，边缘起了一层很细的毛球。他把石膏拿起来，没有扔，带回去了。后来它立在公寓衣柜的最里面，和那根拐杖放在一起。搬家的时候他把石膏和拐杖一起带到了四楼。宋临渊打开衣柜放衣服的时候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把石膏往里挪了挪，和拐杖并排。 “季白。”护士站在诊室门口念他的名字。 他走进去。周医生坐在电脑前，戴着银框眼镜，键盘旁边放着一杯茶，搪瓷杯，白底红字，印着“骨科”两个字。茶叶在杯底舒展开，铁观音，清香型。季白认出了那个罐子——宋临渊去年放在值班室的，后来周医生说好喝，他就多带了一罐。周医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杯子，笑了一下。 “宋医生给的。他说你也喝这个。”他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接过季白的病历本。“怎么样，一年了。” “不疼。屈膝到最大角度的时候会响一声。” “正常。重建的韧带和原来的比，弹性会差一点。响一声不疼就不用管它。”他让季白坐在检查床上，把右腿伸直，做了抽屉试验，又做了几个屈膝的角度测量。手法确实比宋临渊轻，按在关节间隙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压迫。季白想起宋临渊早上那句话——“周医生手法比我轻”。他知道宋临渊为什么说这个。不是因为周医生真的比他轻，是因为今天是周医生检查，不是他。他怕季白紧张。季白没有紧张，只是被周医生的手指按在内侧关节间隙的时候，忽然想起去年在诊室里宋临渊的手指按在同一个位置的感觉。那时候他的手指是凉的，带着咖啡杯的温度。现在周医生的手指是温的，带着搪瓷杯铁观音的温度。两种温度不一样，但按在同一个位置，问的是同一句话：“这里，疼不疼。” “不疼。” 周医生点了一下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笔迹比宋临渊的圆，收笔的地方没有上挑，是很平的那种收法。写完了把病历本合上，递给他。 “恢复得很好。肌力比去年强多了，围度也只差不到一公分了。以后每年复查一次就行。”他把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擦了擦。“宋医生上周把你去年那张片子翻出来看了。他说你胫骨平台后倾角比一般人小一点，让我今天量一下。” 季白看着他。宋临渊没有跟他说过。上周他值夜班，大概是在凌晨两三点，写完病历，把去年那张MRI从文件柜里抽出来，插在灯箱上，看了很久。胫骨平台后倾角，一个他看不懂的角度。宋临渊看懂了，记下来，告诉了周医生。一个字都没有跟他说。 周医生重新戴上眼镜，把量角器从抽屉里拿出来。让季白躺在检查床上，右膝屈曲九十度，量了一个角度。又量了一个。在本子上记了两个数字，和去年那张片子上的数字比了比。 “差不到一度。正常范围内。”他把量角器收回去，关上抽屉。“他这个人，病人的片子看过一遍就不会忘。你的片子他看了多少遍，我不知道。上周他让我量这个角度的时候，把去年片子上那个数字报出来了，小数点后一位。” 季白从检查床上坐起来。右膝弯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周医生听见了，没有低头看，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们看片子，他只看诊断价值的部分。骨折线走向、移位程度、内固定位置。角度也量，但量完就写进报告里，不会过一周再翻出来看。上周他把你的片子插在灯箱上，看了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看他胫骨平台后倾角。我说那个角度术前量过，正常范围。他说，我知道，再看看。” 周医生把茶杯放下。搪瓷杯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 “后来我走了，他还在看。灯箱忘了关。第二天早上我来上班，灯箱还亮着，片子在里头插着。你那张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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