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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一踏,腿一抬,他往巷口骑。巷子很窄,低头见两边白瓦墙靠着灶台、三轮,或是些废品,抬头见两侧矮楼跨过“一线天”,支起晾衣杆。 湿衣“滴滴答答”,落在青苔上。 老太太摇蒲扇,剥豆角;老头子下棋打牌,喝老酒。看着个小年轻背书包,嘴上便都闲不住—— “走啦?早的呦。” “好好念书,小鬼,别老让你小叔担心。” “骑慢点,路上要出事情的。” 出巷子,过了桥,拐过几个弯,“轰轰隆隆”的机器下,一片尘土飞扬下,几个工人坐在石阶上,边唠嗑边朝程玦招手:“小程,这儿!” 程玦停了车,脱了外套。 书包通体黑,和薄外套挤在车篓里。 瞎子就是好骗,总是念叨着,睡觉时、吃饭时,叽哩呱啦地半句不离“上学”。他满脸老成,故作严肃,一句一句“教导”着程玦,上大学的重要性。 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来。 程玦说“好”,背了书包出门直奔工地。 他想念书,他想上大学。 他的成绩很好。高二时,他们提前班的进度快其他班一轮——在六月前便完成了一轮复习。 学校为了高分率,让他和孔诚凌去高考,一个646,一个656。那天校长叫他到办公室,凉茶一杯接着一杯倒,气一口接着一口叹,没说一句话。 当时他连着两周没去学校了。 程玦睁了眼,打开手机,点开班群。 班群里,信息一条接着一条,一个个粉色的、黄色的、五彩的气泡一串一串。时不时一个“哈哈哈”的表情包,映得程玦的眼五彩斑斓的。 程玦细细翻过。 「我要下学」:战地记者快来,周末作业没记,速发。 「O泡果奶Oo。」:没拍。 「O泡果奶Oo。」:我直接把答案拍你吧。 「我当过畜生,你当过吗?」:我去,@O泡果奶Oo。,别拍他,发群里。 「O泡果奶Oo。」:[图片]x3 「O泡果奶Oo。」:大家趁热抄。 「O泡果奶Oo。」:道道现搜,绝非预制。 黄帽下闷着汗,滑落鼻梁,凝在鼻尖,最后灰黑的一滴,正好滴在“退出”键上。屏幕两头,都是十几岁的青年,一边哈哈笑着,争相抄作业;一边捧着工人食堂的青菜拌饭,坐在泥灰里。 这水一滴,那些唧唧喳喳的嬉笑没了。 程玦重新点进去。 「晋狗的大爹」:@我要下学,晋狗让打印的那个文件,我写完了,给你复印一份? 「晋狗的大爹」:战地记者不靠谱。 「O泡果奶Oo。」:给你脸了。 「O泡果奶Oo。」:[视频/]。 「O泡果奶Oo。」:战地记者迪奥不迪奥? 程玦看着那句“晋狗”,皱了皱眉头,还是点开了视频。视频画面有些抖、有些糊,像是相机藏在桌下,透过桌缝朝讲台上拍。 讲台上,晋楚祥猛地一拍讲台,讲台上的粉笔灰、粉笔盒皆是一震,弹向空中。他手一指,嘴一张,污言秽语脱口而出。 具体内容没有。 全是“贱不贱”“要不要脸”这种,听得人脑袋发懵,待那三分钟的视频播完,程玦还没回过神来。 晋楚祥从高一就开始带他。 印象里,他总是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厚的。每每上课上到鼻梁骨疼,他便不好意思地冲底下一笑,抬起镜框,捏了捏鼻梁。 一抬手,便令人觉得懦雅。 从高一开始,他便犹其看重程玦。平日,整理些现代文、文言文,和成一整个文件发给程玦,附上文字:你上次考试我看了,薄弱题型自己练。 程玦:谢谢 程玦:谢谢老师 晋楚祥:谢个屁,有工夫打字不如赶紧去做 程玦:……好 晋楚祥:小心天天在家躺废,没事常回学校看看……学校在哪还记得吧? 程玦:嗯。 就这样,晋楚祥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一个精心整理的文档,里面是分题型的经典例题、整理模型。 ……以及晋楚祥的几句“骂”。 程玦看着视频定格画面。 怎么也没法把这个一口一个“贱”“恶心”“婊子”的人,和印象里那个儒雅,爱笑,偶尔开些小玩笑的年轻老师联系在一起。 他熄了屏,扒了两口盒饭。 饭盆放下了,他晒着日光,闭目养神,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去管这些有的没的。 搬钢筋,和水泥。 等妈妈病稳定些,他就去把书念完,找个好工作,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或许在县城买个几十平的小房,一间卧室,一间客厅,还有一间给妈妈的画室。 等到天再冷一点,他就去汇钱了。 许超说,他在一家餐馆找了个刷盘子的工作,每天从上午七点干,给人干到晚上九点。 程玦把钱汇过去,许超打来电话。 程玦面无表情:“做什么?” 许超:“诶……嘿嘿,兄弟,你给的钱是不是有点儿……有点儿不对啊,这跟我发你的账单对不上。” 程玦:“多给的,给你的。” 许超:“不是说那些……啧,兄弟,你不是给少了嘛……” 程玦:“什么?” 许超:“你看看,是……咳,是不是给少了?兄弟,你要是暂时拿不出,我帮你垫上。” 程玦点开图片,细细看过,发现的确是新加了几项药,问道:“医院换了药也换了?” “不知道啊,这上面字儿我都不识几个,啥药哥们儿也不懂……”许超有些支支吾吾,“要不直接让阿姨跟你说吧。” 程玦捏了捏眉心:“算了。” 他又掏出另一沓钱。这沓钱被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书包最外侧的小夹层里。程玦默不作声地细细点了点。 这钱,是俞弃生塞给他的。 他拿着钱,笑眯眯地说让他拿去充饭卡——打点青菜打点肉,剩下的钱就买点本子买点笔,不剩下就少学点,吃饱重要。 程玦:“用不着。” 俞弃生:“用的着用的着。” 程玦没收钱,也没理他。第二天上工地,书包拉开来一看,那一沓红的、绿的、蓝的,安安静静卧在夹层里,悄无声息。 回过神来,他看着手中的钱,耳边许超在催促着。他不去看母亲,许超会时不时发来照片,在医院化疗的、在家吃饭的…… 程玦点开那些照片,指尖顺着照片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勾出母亲的脸。 眼睛一闭,电话一挂,钱便汇了过去。 工地离西寺巷不近,他得提早许多骑车,回去的路上一条沿江小道,程玦顺着那条窄道骑过去、又骑过来…… 晃来晃去,没进巷子。 书包里少了那点钱,便轻了不少。背着轻悠悠的书包,车便骑不像样了,歪七扭八地,怎么拐也拐不进西寺巷。 程玦晃了半天,骑进了隔壁巷子 拎了堆木头出来,又骑去了吴四军家。 吴四军早年做过木匠,后来去参了军,木工的手艺没落下,家里还一直挂着锤子、榔头,全都整齐收在一个小盒子里。 吴四军:“干什么,‘叮咣叮咣’的,要给我东西搞坏了……” 程玦:“不会。” 吴四军:“咋的,好好的学不上,打算做木工?我跟你讲啊,这锤子不是这么使的。” 吴四军叼着烟,凑近一看。这小屁孩锯了两块木板,一块垫在后座上,一块锯成个靠背状,左敲敲右敲敲,往自行车后座装上了个小座椅。 吴四军:“啧,丑。” 程玦:“……嗯。” 吴四军:“那小瞎子可挑了,也得亏是他看不见,要是能看见,铁定不乐意坐上去。” 程玦:“原来的座硌。” 吴四军:“把边儿磨磨,别坐的时候木头刺儿扎他手心里了……你这破小孩儿,干这行真没天赋,别干了,滚去上学吧。” 程玦:“……成。” 那座椅锯得像模像样。程玦在原先的铁座椅上钻了小孔,再在木座椅上钻小孔,用螺丝拧上去。而那铁条太细,用胶又黏不上。 吴四军吐了口烟圈,搓了搓胡子:“丑,挫,蠢。” 程玦:“……我吗?” 吴四军:“你和它。” 吴四军转身回屋,拿来一块木板。他量了车后座的尺寸,照着画了一个,一会儿工夫后,便递给程玦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木板。 那木板薄厚不一,正好卡进后座底下。四角、中间,各几枚螺丝孔,和那木头座椅一对上,一拧,那后座便正好固定起来,怎么推、怎么拽,都弄不下来。
第10章 出气 在外面晃完一圈,再回去时已经很晚了。推开那扇木门,里面黑漆漆的。俞弃生一个人在家时,总是不开灯——开灯和不开没区别。 程玦开了灯,往里望了望,一个人都没有。 瞎子不在,小孩儿也不在。 俞弃生身体不好,按摩店开到晚上十点、十一点,他一般下午便回来了。有时程玦在工地上干完了,去按摩店帮着收银,老板也会象征着给点。 每每这时,俞弃生都会干得晚些,不怕太累了在路上昏过去。 程玦骑着自行车,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找,东边的巷子要更窄些,他行过一块块凸起的砖,四处张望。 脚越蹬越快,眉头越皱越深。 而此时,巷子西边的一个小角落,堆得满地都是垃圾,围了一圈人。 五六个半大孩子,正是上初中的年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透过人群缝隙,只见他们围着中间一人,哈哈大笑道:“这样,我们出声儿,你爬过来,爬得方向对了就放你走。” 俞弃生笑:“嗯……先把东西还我。” 领头的孩子很瘦,一伸胳膊,关节处的骨头清晰可见。他踹了一脚瞎子的胸口,说道:“你爬不爬?” 俞弃生挑眉:“我不。” 其余的孩子窃窃私语,孟楚清面子上挂不住,红透着耳朵说道:“你们一个一个躲后面做什么?怂逼!” 他拍了拍手,指使那些小孩排好队,从前往后,一个一个走上来,走到瞎子前头来。 “要……要我干啥,”第一个有些畏畏缩缩,“我啥也不想干,别找我,这不是你的提议吗……” 孟楚清:“快点儿,别磨磨唧唧的,慢了扇你。” “那……我要干啥,就抬脚踹吗?”小孩问道,“踹哪儿啊,踹肚子?那会不会死人啊……” 孟楚清听气了,上去一脚踹上瞎子的肚子,抓着他的头发,便把他的脸往墙上按。墙面粗糙斑驳,皮肉磨擦在上面,像烂抹布一般被人上下涂抹,血肉便涂了上去。 俞弃生捂着肚子,捂着脸,在角落里蜷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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