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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楚清踢了一脚他的头,向其他人说:“学会了吗?” 那些人点了点头。 月亮透过矮墙照上垃圾堆,照出垃圾堆下一个蜷着的小小的影子。不断有其他人上前,或是踹他一脚,或是扇他一巴掌,那痛苦的呻吟和清脆的响声,持续了很久。 等每个人都来玩过一遍,孟楚清问:“喂,你趴地上,学两声狗叫,学得像了我就放你走。” 俞弃生肿着脸:“狗怎么叫的?” 孟楚清:“狗还能怎么叫?” 俞弃生:“嗯……狗还能怎么叫。” 孟楚清愣了半天,硬是没反应过来,直到身后的小弟提醒,他才明白过来,顿时气血上头,整个眼球红成西瓜瓢。 他掏出一瓶喷剂。 “喂,这是不是你的药?”孟楚清拿着药瓶,往瞎子口鼻前一喷,“你要是给我跪下来磕两个头,我就还给你,你要是不道,我就……” “噗。” “你笑什么?” 俞弃生摸了摸脸,摸到一手血。他此时背靠墙,全身骨头仿佛都碎了,站都站不起来,便只能笑着摆摆手。 这些小孩,有些还没到青春期,说话奶声奶气的。他们在人群中选一个“大哥”,学着大人的样子抽烟、打架,说着什么“兄弟情谊”,莫明地有些可爱与喜感。 孟楚清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他一直以来都以“威严”服众,却被一个瞎子这么羞辱,他“哼”了一声,骂了两声,说:“手伸出来!” 俞弃生照做。 下一秒,他拧开了哮喘喷剂的喷头,把里面的液里一点点倒下,倒在俞弃生的掌心里,剩余几滴还抖了下去。 倒完后,他朝俞弃生的手踹了一脚。 孟楚清:“他怎么发病?多踹几脚够吗?” “就是……花粉、粉尘、剧烈运动啥的。不过发病不是会窒息吗,会不会有点儿太……” 孟楚清:“你们过来,一人领一根烟,抽完了往他脸上吐。” 众小孩有些犹豫,他们有的攥着衣角,不安地看着地上的瞎子;有的故作深沉,望着墙边的月亮,实则不经意地瞟向那一摊血迹。 有人怯怯地问一句:“要是发病了,不是会死人的吗?” 孟楚清烦躁地说:“你管他死不死人呢?死不了人的!死人也怪不到你头上,嘁!” 他那杂牌烟,还是偷拿了家里床头柜上的零钱,一天拿一个钢镚,连着攒了几天才买的。等到大家都领完,孟楚清掏出打火机:“点完,一个一个往后传!” 众人面面相觑。 孟楚清正要发作,忽然听见一阵自行车铃声,心里奇怪,正要带着众人逃跑,只见一辆自行车横在巷子口,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云飘来,遮住了月光,这地方没什么路灯,月光一没,那黑夜走路便跟睁眼瞎似的。等云飘走时,那蜷着的小小一团影子,已经被抱上了自行车后座。 而那几根烟,终究没有亮起。 孟楚清不以为意,仰头看向程玦:“喂,你谁啊,你m……!” 程玦一脚踹上孟楚清,踹得他捂着肚子直往后退,跌进垃圾堆里。程玦又拽着他的头发,一把把那张脸往墙上一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去……” “你去什么去?快走啊我靠!” “快跑,快去报警!这里有杀人犯!” 小孩们一窝蜂往巷子外跑,程玦上前扇倒两个,踹倒两个,趁着众人趴地上愣神之际,他一手拽着两个领子,拖回了垃圾堆旁。 然后猛地往地上一砸。 程玦:“围成一个圈,站好。” 孩子们吓得直抹眼泪,乖乖站好,连孟楚清也在瞪一眼后,悻悻地站到队伍里。 程玦:“顺时针,扇巴掌,往下一个人脸上扇,一个一个来。” 小孩们顿时愣住了,窸窸窣窣地讨论起来,年纪最小的才十岁,看到程玦这副模样便“哇”的一声哭出来。 有的被孟楚清拉过来,有些懦弱地小声不满;有的性格沉闷,被其他人逼迫,也吓得哭出了声;有的不服,恶狠狠地瞪着那个瞎子。 孟楚清刚挨了一顿打,又受了身边“兄弟”不满的责怪,红了眼睛。 “谁打的声最轻,就和他刚才一样”程玦低头拽了拽孟楚清的耳朵,“从你开始。” 俞弃生举手:“嗯……那我干什么呢?就这么干坐着吗?我也想玩游戏。” 程玦:“你当裁判。” 俞弃生笑:“好的,长官。” 孟楚清红着眼睛,眼泪“刷刷”直往下流。他怯怯地朝程玦白了一眼,又生出一股不公平之感——这瞎子谁都扇过一巴掌,凭什么先自己挨顿揍。 他伸长胳膊,靠着身体的惯性甩出一巴掌。“砰!”的一声巨响,在他顺位下一个的男生捂着脸:“草!你凭什么打那么重?老子是被你拉过来的!” “方才这货打我,你他妈在那儿看戏似的,别以为我没看见!”孟楚清说,“老子先挨顿打,再挨顿打,便宜都给你们占了!” 那男生气了,猛地一掌挥向下一个小孩。这小孩满口污言秽语:“他打你重,你他妈打不过他,就全撒我身上?” “打不过他?讲笑话呢你!” “你真是有病!” “你受个轻点儿的巴掌,我还得替你挨打,你想你妈呢?” “方才就你最怂,现在对自己人倒硬气上了!给你脸了!” 树枝摇了又摇,底下的小孩骂了又骂,“啪啪”的巴掌声一下接着一下,直到所有人都打完,程玦问:“哪个最轻?” 俞弃生故作沉思:“嗯……” 几个小孩抽噎声止了,都屏住呼吸听着,树叶被吹落地上,“沙”的一声响。 俞弃生笑:“都很厉害,都很响。” 程玦点头。 孩子们瞬间松了一大口气,有的实在忍不住了,眼泪鼻涕全擦袖口上了。 有的年纪太小,排着队抽泣着道歉;有的捂着脸,眼泪滑上脸颊,冰凉,却消不了肿;有的蹲在墙角,默默用指甲掐着墙皮流眼泪。 俞弃生摸了摸他们的头:“都很棒,真厉害。” 小孩点点头,哑着声音道:“对不起。” 俞弃生:“可是全都是第一,游戏分不出胜负怎么办?” 程玦:“你说怎么办。” 他边问,边为俞弃生捋着头发。这头发乌黑,微卷,本来是很好看的。 而现在,头发沾满了垃圾水,沾了孩子们鞋底的脏,一根一根黏在一起,轻轻拨开,还能看见底下的血。 程玦问:“有想法吗?” 俞弃生:“嗯……” 程玦从自行车篓里掏出一根糖葫芦,糖葫芦有些化了,糖壳黏着塑料袋。他把塑料袋一点一点撕开,递过去,说道:“边吃边想。” 俞弃生咬了一口,说道:“嗯……逆时针再来一遍吧,再平局就顺时针再来一遍。” 众小孩听了,又是一声声哭响。 一声声“哇”,一声声“啪”,逆时针后顺时针,然后又逆时针,哭声巴掌声交替作响。 嘈杂声不停,月亮移了小半个天。 这些小屁孩最大的也才初二,青春期,一个个矮冬瓜围一群去电玩城打机子,也就欺负欺负瘸子、瞎子。 一个个矮冬瓜,脸肿成胖冬瓜,哭唧唧地看着程玦。 程玦:“道歉,道完一个走一个。” 第一个上前的是那个十岁的小孩,还不到程玦胸口高,怯生生地走上前,小声说道:“对不起。” 一句句“对不起”,陆陆续续响起,有些哭得话不利索,被程玦呼了一巴掌让重说……直到最后,人都走光了,只剩孟楚清抖着腿站着。 他抬头,双眼血红,瞪着俞弃生手中握着的糖葫芦。 俞弃生:“嗯?” 孟楚清:“哼。” 俞弃生笑,把糖葫芦递上前:“吃吗?给你咬一口。” 孟楚清咬了咬牙,一个巴掌正要扇过去,却被程玦接住了。 程玦紧握他的手腕,面无表情地把他提了起来,双脚腾空,不停地扑腾。 孟楚清:“我才不道歉,放我下来!嘁!呸!死瞎子!刚刚怎么没给你踹死!” 他像只咬钩的鱼,拼命扑腾,而手腕却越来越痛。在脱臼的前一刻,他被猛地摔在地上,四肢着地。 落地的那一刻,孟楚清立马蜷起身子,护住头腹部。 俞弃生:“算了,太晚了。” 程玦:“还好。” 俞弃生笑了:“困死了,不管他了,我们回家好了。”
第11章 是谁 那个垃圾堆离西寺巷不算远,旁边一棵杏树。天有些凉了,那杏树叶边黄了,俞弃生捏着叶柄,在手心里转着。 他问:“这是什么叶子?” 程玦:“不知道。” 他笑了:“什么叶子都不知道,你这高中白上了。我初中毕业,我怎么都知道?” 程玦没答。 那半绿半黄的叶子,在俞弃生的手上转着。叶子不发光,可月亮亮了,叶子就有光了,连着俞弃生那双盲眼里,也是淡淡的黄绿光。 那双眼浅浅地弯着。 他坐在自行车座椅上,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杏叶。程玦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回西寺巷。 路不平,自行车一颠一颠的,连着俞弃生身上的伤也被颠得疼。他颠着肚子,说道:“嘶……你慢点。” 程玦推慢了些。 俞弃生呼出口气,冷汗消下去些,他问道:“你真的在念书吗?打架这么厉害?一个打五个。” “一群小孩子,力气小。” “不过你下手可真狠,一巴掌下去,我现在听都有回声……”俞弃生咬了口糖葫芦,“你以后抽我下手轻点儿,我估计你那一巴掌下去,我就得死了。” 程玦脚步一顿,皱了皱眉。 俞弃生含着糖葫芦:“嘎哈?” “你为什么出门?被他们拽过去的?” “嗯……”俞弃生捂着嘴,使劲儿嚼巴,“差不多吧,我听到外面有猫叫,出门之后就被拽过去了。” “家里没人吗?” 俞弃生一咽,一笑:“家里能有什么人?” 程玦推着自行车,绕过一个小水滩,月亮碎在里头,亮晶晶地晃,晃得更碎了。他穿着老旧运动鞋,鞋底有些开了,踩点水坑边,袜子便浸了水。 走着走着,他问:“林百池不在家?” 俞弃生咀嚼的动作停了停,随后笑了:“嗯?这么聪明?” 他吐了籽,咽下去,回答道:“这小孩不知道跑哪去,今天这么晚不回来,电话也不打一个……奇奇怪怪的。” “要中考了,忙。” “嗯?”俞弃生鼓着腮帮子,滑稽地笑,“你这就猜错了,他早考完了,刚高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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