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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 俞弃生“嗯”了一声,又笑出来:“怎么?长得太矮了,看不出来是高一是吗?哈哈哈哈哈……” 程玦不作声。 林百池刚来的那个晚上,支支吾吾、奇奇怪怪,躺在床边,安安静静当一个小醉鬼。 睡着睡着,指关节便含进嘴里了。 程玦觉得恶心,几次三番地把那只手从嘴里拎出来后,他也烦了,忍着一巴掌给小孩呼下去的冲动翻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自行车停在墙边,吴四军家的灯便熄了。 俞弃生穿着浅蓝色长裤,膝盖、小腿处已经被染成鲜红色。程玦蹲下,又担心俞弃生身上杂七杂八的伤,也不敢抱他,便把他扶了回去。 俞弃生坐在床边,程玦靠在墙边。 程玦:“脱衣服。” 俞弃生:“嗯?你要看我?怎么这么流氓呢?” 程玦:“……不是。” 俞弃生笑:“行,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你想看我又不介意。” 程玦掐了掐眉心,叹气道:“你衣服上全是血,先脱下来,等血干一点再脱,疼。” 俞弃生:“嗯……成。” 俞弃生:“光你能看我,我看不了你,这不太好吧?” 程玦:“……那你要怎么办?” “这好办,你也脱不就成了?” 程玦被这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烦了,也不想理他了,正要关门出去,却见俞弃生脸色苍白,疼得嘴唇直发抖,挪出去的脚便移了回来。 他压着火,蹲下来抹干净俞弃生脸上的血污,问道:“你看不见,我脱不脱不是一样吗?” “你看得见,用眼睛看,我看不见,就用别的看呗,”俞弃生向下一伸手,摸上了程玦的脖子,又顺着喉结往上摸,“我可以用手看啊,是一样的。” 他的衣服满是血污,裤子沾着血,和小腿黏在一起。身上的衣物小心脱下,那半干的血便与布黏着,稍稍一动,便像是用挫刀往伤口上刮。 俞弃生呼吸急促:“慢点……” 程玦:“嗯。” 下一秒,程玦猛地一拽,那条裤子便被拽了下来,那布料长在血肉里,一撕,连皮带肉扯下来。 俞弃生抱着膝盖,眼睛都疼红了。 他咳嗽两声:“你脾气真挺差的,也是难为你之前那么压抑着装乖了。” “我没装,”程玦打了盆温水,“长痛不如短痛。” 俞弃生的膝盖、小腿,都有擦伤,泥沙覆着伤口。程玦用毛巾浸了温水,往伤口上一淋,一擦,泥水便被冲了下来。 他换了盆水,回来时俞弃生有些昏昏欲睡,手撑着被子。 程玦抓着俞弃生的手腕,另一只手捧了点水便往他腕上的伤泼去,疼得他呲牙咧嘴,一下便清醒了,痛呼道:“嘶!” “忍一会儿,待会儿得消毒,”程玦面不改色,费劲想了想后,问道,“我以为你胆子挺大的。” “为什么?嘶……啊!轻点儿!” “刀都抵上你脖子了,你还把我往家里带?”程玦一边说,一边擦拭他脸上的伤。 那张脸气色不好,常年病痛缠身,气虚体弱,一举一动都显得有气无力,像一块久不见天日的玉。 右脸一道陈旧的疤,现在又多添了新伤,让人看了可惜。 “当时也算是自保吧,随口一说,没想到你真信了。”俞弃生笑。 “别笑,伤口扯到了。” “哦……”俞弃生憋笑,“你越不让我笑,我越忍不住啊……咳咳。” “自保,你自己走不就成了?做戏做得挺全,”程玦边找话题,手上消毒的动作加快,“我之前在工地晕倒,你还把我带回来做什么?” “当时带你进我家被吴大爷发现了,结果他老人家出门一遛弯儿,看见你在工地打工,直接把你扛回我家了……我也是被迫的,唉。”俞弃生笑着耸了耸肩。 “是吗?” “是啊。” 程玦又问:“那林百池呢?” “嗯?他就是我认识的一小孩儿啊,”俞弃生忍着疼想了想,“那天晚上,我和你说的那孩子的事,都是真的。” “不是你侄子?” “孤家寡人一个,我哪有什么父母兄弟的,”俞弃生哈哈笑了两声,“那天按摩店外,我也是被吓懵了,不知怎么,就把他名字说出来了,嗯……可能你和他比较像?” 身上的伤清理完了,上过药了。平日里程玦话不多,今天倒是叽哩哇啦说了不少,把俞弃生的思绪牵出来,竟没觉得洗伤口有多疼。 他身上伤多,被子就盖了肚子,不磨到伤口,半夜冷得睡不着。 他问:“喂。” 程玦睁眼:“难受?” “你,是不是挺想当我侄子的。咳……如果你想当,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多装一会儿……哈哈哈哈哈……” “……” “林百池也算是我弟弟,我把他从垃圾堆里拎出来的,给他做饭,带他去医院……”俞弃生扯了扯嘴角,“这小孩聪明,也不残疾,爸妈都没了,日子还得继续过,我就帮着他点。” 程玦面朝他:“你帮他?” “嗯,”俞弃生无所谓地笑笑,“人家腿不瘸,眼不瞎,好好念书出来多好……我也就这点用处了。” 巷子里的这间小屋,常年漏雨,住了他一个眼瞎的病秧子。每个月饭钱、药钱、租金水电…… 按摩店的工作苦,伤身体,挣得也不多。 俞弃生笑:“干什么?可怜我?” 程玦闭上眼:“没有。” 俞弃生:“其实这挺好,我挺开心的。” 俞弃生揉了揉胸口,咳嗽两声。他的肺不好,天气愈来愈冷,咳嗽声就越来越大,肺部疼得厉害。 他活着,每天像是被关在一个漆黑的房子里受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太阳,没有月亮……他很懦弱,这是很难撑下去的。 俞弃生想了想,说道:“我看不见,他能看见,就好像我能看见一样。” 程玦点了点头。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俞弃生问道:“我是不是挺蠢的?” “没有。” 他笑了笑,说道:“那天在按摩店外面,你的刀都在抖,你发现没?” “……嗯。” “我听你声音,你年纪应该不大,心里又怕……但你还是来做了。” “抱歉。” “别抱歉,抱我好了,冻死我了。” 程玦想了一下,“嗯”了一声,伸手把俞弃生搂住了,搂得俞弃生一愣,一笑:“我开个玩笑,你真搂啊?” 程玦放开了手。 “我知道,你不想做的,你可能是一时脑热,也可能是迫不得已,”俞弃生说,“幸好你当时打劫的是我,不是别人。” “这叫什么话?” 俞弃生没直接回答。 他把头朝向风吹来的方向,那里是窗户,窗玻璃或许很旧,或许月亮照了进来,又或许被云层遮住……他不知道。 他说:“如果你没处去,在我这儿住也成。我留你张床睡,留你口饭吃,别的我也做不了。” 程玦拨开他脸上的碎发,碎发贴着伤口,已经有几根粘上了。 他问:“什么?” 瞎子握住他的手指,捏了捏,往被子里一藏,自己则轻悠悠一笑:“我帮一个也是帮,帮两个也是帮。” “……就因为当时,我架你脖子上的刀在抖……你就把我带回来?” “嗯?不行吗?” 程玦不回答。 窗棂有些松动了,风一吹,便“嗒嗒”作响。月亮很亮,照了进来,照在那瞎子的眼皮上。 他的脸本就惨白。 程玦抬手,想为他遮一遮月光,而那双手刚一往上抬,掀起的微风便惊动了瞎子。 俞弃生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腕,说道:“嗯……怎么?觉得愧疚?” “不是。” 俞弃生朝他一笑,摊开手心:“喏。” 手心里空空如也。 俞弃生解释:“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你也告诉我你的,这样我们就扯平了,你没什么好愧疚的。” 他那手掌又小又瘦,每个手指指腹,都有一块印子,红红的,一碰上去就疼。从前给他读书时,程玦问,他只是笑笑。 “这个嘛,你知道盲文吗?我借了书来看,但是看久了,手起茧子,就看不清了,”俞弃生微蜷手掌,“用刀把茧子刮掉,就能摸清了。” 程玦的手发抖。 他摸上那人的手掌,手心满是划痕、老茧;手背满是挫疮、淤血,他竟不知该碰哪里,该在哪里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他几笔写完了,收回手。 俞弃生笑了:“很好听的名字。”
第12章 客人 林百池凭空消失一般。 林百池凭空消失一般。 刚开始,俞弃生有些奇怪,有些担忧,每天握着手机等。捧着那个老年机,顺着按键上的凸起一个个摸下去,播通林百池的电话。 一开始是“对方正忙”,后来便是“已关机”。 直到有一天,电话通了。 “他说什么?”程玦问。 “没说什么,”俞弃生耸了耸肩,“说他在上学,让我不要担心。” 程玦点点头,掏出手机随意翻看着。他的手机常年处于“消息免打扰”状态,没有震动,没有提示音,只有点进去以后,特别关心的提示音才催命般地响起。 “叮咚!” “叮咚!” “叮咚!” 安静的按摩店内,突然响起这么一出,客人吓了一跳,高悯也一惊,奇怪的问:“怎么了啊?” 俞弃生笑:“没事儿没事儿,人家桃花太旺,坠地上声太响。” 众人听了,便只是笑笑。 程玦调了静音,走到角落的收银台去坐下,一看。 所有消息,都是一个昵称“我与钠高温制钾”的人发的,发得毫无章法—— 有的是吐舌搞怪表情包,有的是竖中指表情包,有的则是“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之类的语气词。 翻遍了所有1000多条消息,程玦才在其中筛出几条有用的。 “我与钠高温制钾”:妈的,有畜牲 “我与钠高温制钾”:我遇到了比你还畜牲的人,你敢信?我靠 “我与钠高温制钾”:有人对我不轨 “我与钠高温制钾”:你马上要没爹了 “我与钠高温制钾”:回消息,赶快 “我与钠高温制钾”:nb,不孝子 程玦皱着眉头,把提示音消了,把人给屏蔽了,这才开始打字回复。 “我与钠高温制钾”名叫孔诚凌,高一便和程玦同班,高二一起选了物化生,又被分到一个班。 她是那种,光靠天赋便能一骑绝尘,加上努力就能一飞冲天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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