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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俞弃生稍稍清醒点儿,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烧退下去一半儿,身体仿佛锈了的弹簧,稍一动弹便酸酸胀胀的。俞弃生虚弱地躺着,看着一旁的程玦。 “这次算我自作主张照顾你了,”程玦盆里的水倒了,“过几天我搬出去。” “为什么。”俞弃生的嗓子废了,只能发出些气音。 “没为什么。”总不能说刚表白完被拒,拉不下脸。 程玦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而后便不在愿意说话了,连呼吸都刻意减轻,在俞弃生的世界里,这点声音传进他因为生病而有些耳鸣的耳朵里,几乎是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 俞弃生朝程玦的方向抬起手臂,没几秒便有些酸痛,他凄凉地笑,问道:“你在哪儿?” 程玦身体前倾,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少说话。” “我就是不想你喜欢我,”俞弃生说道,“我没有故意玩儿你。” “嗯,我会努力的。” “什么?”俞弃把手心贴得更紧了,程玦的那块皮肤,先前被自己打得有些肿。 “我会努力不喜欢你。” 俞弃生手臂轻轻一抽搐,抚摸着他脸颊的轮廓,把手收了回去。他嘴唇微微蠕动,冒出句:“好。” 真是贱啊,程玦喜欢他,他替程玦感到不值;程玦不喜欢他,他又觉得像灌了瓶白的,胃里疼得厉害。 就这样吧,让程玦安安心心过完这几年,考上个好大学,去大城市,找份好工作,在高楼大厦内喝着咖啡侃侃而谈。而他,继续做他的瞎子,拖着病体,在按摩店为了温饱而劳累一生。 最后成为巷子西侧那簇槐花的肥料,还不用脏了房东的地儿。 俞弃生想想,头也疼得没那么厉害了,便含着笑又睡了。 雪下得更大了,白茫茫的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似乎只有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程玦才扑在雪地里玩过,程玦捏了捏眉心,把电热扇开了更高挡。 枝头上,雪划落的声音,让俞弃生又梦回了煤矿场旁的那排贫民窟。 梦里,他已经瞎了挺久了,雪落在他的腿上、背上,他便难得的被允许进屋,跪在尿盆旁的水泥地面上。 而身旁,一直有个说话刚利索的小人儿站在他身旁,满是汗渍的小手,握住他的手。 俞弃生求着明朗,悄悄带自己去窗边,让他摸一摸雪,可是明朗解不开链子,那双小手也抓不多少雪,捧到俞弃生面前时,早已化为了几滴脏水。 “咳……”俞弃生醒了,也顺道把程玦咳醒了。 “醒了?肺还疼吗?”程玦睡眼惺忪,刚想上前揉揉俞弃生的胸口,又收回了手。 俞弃生不答,只是一个劲儿地问他,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雪下得大不大。 “大,现在还不算冷,等明天化雪了,开着电热扇估计也得冷了……等白天给你被子上缝层绒,你盖着。”程玦语速很慢,说着说着,眼皮又渐渐沉了下来。 “我想出去看雪。” 程玦的困意登时消散,他睁开眼,回答道:“别想。” “咳……忍不住要想啊,我以前都没见过雪,”俞弃生话多了起来,“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没雪,后来被我爸妈领养后,没过多久我就瞎了……再后来,下雪的时候,我一般都病在床上。” “有工夫贫,不如好好养病。”程玦落下句话,便走出了门。 俞弃生:“……”难得煽情一次。 俞弃生靠在冰冷的窗子上,窗子上的水汽润湿他的发尖,他便把耳朵贴在窗子上,直到耳屏都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而后,他便能清晰地听到枝头断裂声。 “过来。” 俞弃生转身,挪到了床沿程玦坐的位置,跪坐在他身边时,听到程玦说:“伸手。” 他不明所以,但是照做。手一伸出,便摸到个软绵绵、冰冰凉的东西。他惊奇地抿了抿唇,手轻轻戳了戳那团冰绵花,它便凹下去点;再伸手一捏,冰凉的雪水滴下,冰绵花便乍然变成条冰砣子。 程玦的手很大,捧着一大捧雪,够俞弃生在床边玩好久。待那些雪都化成水落到地上,他抓起俞弃生冻得红肿的热,放入事先准备好的那盆温水里。 然后轻轻揉搓。 “手冻得难受?” 俞弃生摇了摇头。 “摸到雪了?好摸吗?” “好不好摸是对比出来的,你让我摸摸你,我再评判一下雪好不好摸。”俞弃生的手从水中跳出,猛冲而至程玦的衣服,被他眼疾手快地擒住了。 “手还红着呢。”程玦皱着眉看着他红肿的指关节,又把那双手放进了水盆子里。 一直心心念念的事,以前的明朗帮不了他,现在的程玦帮他做了。 俞弃生睡时,程玦在被子上缝了层羊盖绒,一针一针轻轻穿过被套,没吵醒他,缝好后把被子翻了个面儿,羊羔绒的那侧便正好裹着俞弃生。 在他干完这些,倒在床上便睡去。 这几天照顾俞弃生,不怎么敢睡着,现在躺在床上,哪怕眼睛闭得再久,睡眠也只是浅浅一层,像是枝头结的霜,温热的风一刮,便化了。 而那阵温热的风,来得很快。 它从滚烫的喉咙处呼出,冲破痰丝,因此显得像小刀刮着泡沫盒子般刺耳。可它仍能让程玦右侧眼角处,生出两片桃花瓣儿,带着点儿凝结的露珠。 程玦的心踩着扁桃体狂跳,他不敢流汗,不敢大口呼吸,甚至连眼皮也不敢跳动一下,生怕把那人给惊走。 吻了会儿,俞弃生起身,擦去滑落至嘴角的泪珠,头轻靠在程玦的胸口——没有重量的,仿佛只是轻轻触碰般。 俞弃生靠着,用气音说了句“对不起”。 渐渐的,眼泪顺着鼻梁滑下,程玦的胸口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喜欢你。” 他一抿嘴,眼泪便抿了进去,他顺着程玦的胸口一路向上吻,或许是长久的病痛,吻到下巴时,便没什么力气了,靠着程玦的肩膀,沉沉睡去。
第33章 中药 长条的鞭炮盘在地上, 尾部点上火,便如同一条蛇般,被火烧得直乱蹿, 尾巴打在积雪的地面上, 发出“噼里啪啦”响声。 同时,一朵朵烟花在它头顶炸开。 程玦看紧盯着一簇一簇飞上天的火苗, 在一声爆裂的声响发出后, 他弯下腰凑在俞弃生的耳边。 烧了几天后,俞弃生便执拗地想出来看焰火, 起初程玦理都不理他,紧锁门窗, 不让外头的冷风吹进来一星半点。 可又有点不忍心。 便搬了个板凳在屋前几步处,让那吵闹的啰鼓般的声响传来, 让俞弃生听得真切些。 “你是怎么瞎的?遗传?”程玦低头看他。 “嗯,”俞弃生点点头,“可能吧。” 他病弱的声音融在鞭炮声中, 程玦听得并不清楚。待喧嚣散去, 空气被火药的烟搅得有些浑了, 一阵风吹来,程玦的眼前像被蒙上了层薄薄的雾。 俞弃生脸上的笑逐渐褪去,五官端庄地立着, 有些严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脸色不好。 “肺难受了是不是?”程玦一手抓起椅圈,一手握住椅子的前腿,便要如同抬轿子般把俞弃生抬回去,被他一挥手制止了。 “没……你仔细听,是不是有哭声?” 火药味中, 一阵若有似无的呜咽声传来,程玦眉头微蹙,朝着那声音望去——那里只有一片塑料垃圾袋堆起的小山。他不免朝那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把俞弃生的凳子搬进了屋,才放心地去寻找。 拨开那堆污水浸透的塑料袋,肮脏的水管里,窝着一只黑不溜秋的玩意儿,它的脸上流下的污水含着血丝,乖巧地躲在破裂的水管里,发出婴儿呜咽般的响声。 程玦一把提起它,带回了家。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俞弃生早早站在门口,一听到脚步声便赶忙问道:“怎么?谁家孩子被丢了。” 程玦舀了碗温水,朝那小东西身上冲,说道:“猫。” “猫?”俞弃生新奇地凑上前,手顺着小猫那湿漉漉的毛发往下摸,“它好小啊。” 小猫被摸得舒服,“呜噜呜噜”地叫着,头在俞弃生掌心来回地蹭,把水蹭到了俞弃生的手心,又伸出舌头舔了舔。 “它的眼睛被炸伤了,估计待那儿有一阵子了,”程玦擦干小猫,抱到俞弃生腿上,“我看见他的时候,它伤口都不怎么流血了。” “炸伤?” “有点像被扔了炮仗。” 外头的小孩儿,一些喜欢恶作剧的便到处跑,往路人身上扔点摔炮,但总归不如放个点燃的炮仗在小猫身旁,听它的惨叫声获得的成就感大。 程玦握着俞弃生的手,摸了摸小猫的头,问道:“养吗?” “养一会儿,等他长大点儿就放了吧,”俞弃生想想后笑道,“二胎家庭里,老大总是会心里不平衡的,我不能这么自私啊。” “……你想养就养。” 他抱着一人一猫上了床,在将要起身时被拉住了手,程玦回头,蹲下身子,把那只手贴上自己的半边脸,问道:“嗯?” “要不你走吧,这样就不是二胎家庭了。” “??” 一个大瞎子抱着个喜欢四处乱蹿的小瞎子。小瞎子伸着一点白的爪子在俞弃生胸口上乱扒,不知是要抓什么,急得它“喵呜喵呜”地乱叫,俞弃生便安抚地抚着它的毛。 看得程玦心里酸酸的。 这副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俞弃生终究不会一直清醒地渡过这个冬天,在发烧又一次反复时,程玦把在一旁急得喵喵叫的旺财丢在了地上。 旺财是小猫的名字,俞弃生自己起的,说是希望小猫变成招财猫,让家里财源滚滚。 “为什么要我走?”程玦看着俞弃生紧闭的双眼,问道。 “用上学的时间来照顾我,以后一进社会,别人四年本科学历,你五年做护工的工作经验,一骑绝尘……我不想让你这么好过。”俞弃生无力的手抓下额头上的湿毛巾,扔到了盆里。 “我喜欢你,我照顾你,这是我的事。” 这是程玦第一次说喜欢他,俞弃生的心跳得快了些,他呼出口气,强行压下心里那份原始的悸动,说道:“我不喜欢的人在我身边乱蹿,我心烦。” “你不喜欢?”你明明就喜欢得不行。 程玦心里甜得酸涩,却又不敢直接表露出来,他拧干了凉水里的毛巾,重新敷在了俞弃生滚烫的额头上。 不急,慢慢来。 程玦缓缓开口:“我今年不打算高考了,先给我妈治病。” 见俞弃生表情一僵,他继续说道:“最近上了款新药,机会难得,比起那些有的没的,还是我妈活着最重要……之前一直是别人在照顾,等她好些了,我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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