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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弃生点点头,手里捧着的旺财也把他的手指吐了出来,乖巧地听程玦继续讲。 “我先把我妈的病治好,给你买药,你养着病,我的事可以放到最后。” 程玦说话很轻,似乎面前的俞弃生是株病弱的蒲公英,他但凡喘口气儿,都能把他吹散……程玦抬手摸摸俞弃生脸颊上的疤,扯出一个笑。 雪化得差不多了,门外却还是一片死寂,按摩馆内,随着二十七度的热风吹入,屋内渐渐回暖,窗户上也渐渐生出了水汽。 这个天气,没什么客人,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员工,围着此时趴在按摩床上的,店内唯一一位客人。 俞弃生的手按着小姑娘的脊背,时不时用手关节在穴位上揉捻,耳边还要听着高悯叽哩呱啦的唠叨声。 “师父,你病刚刚好就出来上班……”高悯无聊地坐在按摩床边,“你去歇着吧,我来就行。” “诶,小朋友,这可不行,事先说好了可不带换人的——哎呦!”小姑娘一抬起头被俞弃生按着后脑勺按了下去。 “不都一样吗?”高悯不服气地撇着嘴。 “你知不知道,帅哥有助于体内分泌多巴胺,减轻疼痛,花一样的钱,少受点儿罪当然最好。” 俞弃生笑着咳了两声,听着倒计时器上还剩三十分钟的播报提醒,说道:“高悯,我热在里面的药罐子,你去听听药溢出来没……好了叫我。” 高悯答应了声儿,一溜烟便蹦哒到里屋,闻了闻中药的清香后,盛了一碗出来。 小碗里乌黑的药汁儿被放入大碗,又接了一大盆热水倒入大碗中,围着那小碗保温。高悯时不时用手摸摸那碗壁,待水稍稍凉点儿后,便换上更热的水。 直到那人来了按摩店里。 高悯赶忙端起药碗,还不忘躲在帘子后边听几句师父的墙根儿。 程玦双手伸入俞弃生的衣服,搂住他的腰。俞弃生今天穿的衣服有些长,周围又都是盲人同事,程玦的手捏着他腰上的肉,一点一点地揉。 气息喷洒在俞弃生的耳廓,他说道:“腰不酸吗,烧才刚褪。” 小姑娘:“??” 俞弃生按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的腰间拍落:“多上点儿班,赚点儿钱,给你煮药。” “药?” 一进门,空气中便有股中药香,并不难闻,程玦仔细嗅嗅,耐心地问道:“什么药?” “柏子仁,桂心,附子,白鼓……总归都是对身体好的,你每天回来那么晚,好好养养,”说着,俞弃生招呼高悯走出来,端过药碗,“喏,良药苦口,全喝完,乖。” 药碗热热的,程玦刚从外边回来,手被冻得冰凉,捧起这碗药,像是捧着个小暖炉,他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药是苦涩的,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激起胃一阵痉挛,程玦不管三七二十一,憋了口气儿,把一整碗药猛地一喝下肚,被苦得眉头拧着,半天解不开。 程玦擦了擦嘴角,喝了口清水,嘴中的苦味儿散去些,在舌头上存留久了,竟还能品出丝丝甜味儿,更重要的是……这是俞弃生亲手给他熬的。 待他到里屋的水池里洗完碗,才后知后觉地问一旁的高悯道:“这药治的什么的?” 高悯摸着盲文书装聋。 待程玦抽出他的书,问到第三遍时,帘子外的俞弃生终于是忍不住,冲着帘子里喊道:“同性恋。” “啊?” “我说,这药治同性恋的,一日三次,一次一碗,”俞弃生解了两颗胸前的扣子,微微一笑。 按摩店一般十点下班,俞弃生常常做不到下午五点便要头晕恶心,店主看他手艺高,人又好,便也没辞退他。 今天俞弃生一反常态,最后一位顾客离开后,才开始收拾东西,把他那用了几年,漆都掉得不剩几块的保漫杯放进袋子里,正要走时,包被人拽就住了。 “你什么意思?给我喝那种药?”程玦松开手道。 俞弃生放下布袋,双手交叉,微微一抬头道:“我在引导你走向正途啊,你说,同性恋虽然说不出去,但也不是不能治……这药我花了一百多呢,记得别吐出来。”俞弃生说着,手指在程玦的喉结上轻轻滑了滑,被他一把攥住。 程玦手劲儿大,收不住力,一握紧,俞弃生的四根指头便像枯枝便,被握得变形,发出“嘎吱”的声响,程玦松了手,忽然发现掌心处一点湿润。 抬头一看俞弃生的手,食指掌指关节处,起了一个指甲盖一般大的水泡,被捏得破了,黄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 “怎么搞的?” 俞弃生拿了张纸擦了擦,说道:“为你洗手做羹汤的时候,灶台的火烫到的……啧,我都这么惨了,某人还不领情。”他失落地耸了耸肩,倒真像是被委屈着了。 程玦心里烦躁不堪,接过俞弃生的手提袋,为他披上了外套,便赌气般往外走,留下俞弃生在后边,边叫他的名字边追。 程玦步伐很快,一脚踢倒了巷子边那辆锈完了的大二八,一路沉默地走到家里。旺财听见了响声,赶忙扑上前,一把挂住程玦的裤脚。 带回来洗干净后,满身通黑的猫显出了原本的样子,四足踏雪,身体全黑的,被俞弃生用小鱼干喂得油光锃亮的。 它长大了点儿,前腿一抬便蹦上了程玦的大腿,似乎是看出了他不高兴,旺财乖乖趴着,叫也不叫了。 待盲杖的声音逐渐靠近,来到自己脚边,程玦睁开眼睛,问道:“还有哪里烫着了?拿给我看看。” “没了。” “成,”程玦把旺财抱上床,后者舔了舔他的手,“我出去买点棉签,你小心点儿它的嘴,这货老喜欢舔你手。” 程玦脚步刚要迈过门槛,停了下来。 “怎么了?”俞弃生听到脚步声戛然而止,他撸着旺财的手也停了下来。 程玦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喉咙处中药的苦涩挥之不去,他平静了下心情,说道:“买的那个中药,你都找出来,药量告诉我一声。” “?” 程玦的眼睛不自觉地往俞弃生手上瞟,那个被烫出来、后来又被他弄破了的水泡,现在发红,有些发炎,正被旺财用鼻尖顶着,轻轻蹭着伤口边缘。 所有的酸涩都化作无奈,在一声叹息中消散,程玦说道:“每味药,放多少,煮多久,告诉我一声,你在旁边看着,我自己熬自己喝。”
第34章 做梦 俞弃生的指尖摸了摸旺财湿漉漉的鼻尖, 在那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过自己指腹时,俞弃生笑了,轻轻把手指收了回来, 弹了下小猫的脑门儿。 小猫一下跳起, 前爪柔软的肉垫抱住俞弃生的手指头,脸在那上边蹭了蹭。 程玦走后, 俞弃生松了口气, 仰面躺下,把旺财放在自己胸口, 任它软呼呼的爪子踩着自己胸口。 他在脑海里,默默把戒同所的联系电话删掉了。 随后故作无事地摸了摸旺财柔软的脑门儿, 问道:“想不想吃小鱼?我去给你做。” 旺财的眼睛一亮,“喵呜”叫了一声。 小孩子想法总是单纯的, 往往一颗糖,一句好话便能让他们开心一整天,俞弃生盛了条小鱼, 听着旺财有点像咂嘴的声响, 手蹭过它柔软的耳朵。 这只正在只鱼的小猫, 总是不免让他想起,寒冷的那天,他的水管又坏了, 那个哽咽的少年,把眼泪鼻涕染到了他胸口的衣服上,急促的呼吸中,每个字都在跟他道歉…… 可怜得令人心痛,可恶得令人痛心。 他突然很想念自己生活过的孤儿院,每个月他会拿着个灌满水的矿泉水瓶, 去苏城西区,离西寺巷最近的客运站,坐在冰凉的凳子上等车。 来回一趟就得五个小时,再算上待在孤儿院的时间,可谓是又费时又费力,每每深夜十二点回来,他都累得趴在马桶上吐。 算算时间,大概也有俩月没去了。 因此,在某个阴雨绵绵的早晨,赶上俞弃生的假期,他便赶紧催促着程玦上路。 “带它吗?”程玦拎起旺财,放在俞弃生的手心,问道。 “带他干嘛?”俞弃生拎着箱牛奶,探头道,“到时候车上我吐你一身就够了,不用带它去受罪。” 程玦答应一声,给旺财夹了两块鱼肉,放在窝边。 鱼是程玦早上去菜市场称的,挑的打折的死鱼,俞弃生嫌弃肉腥,死活不肯吃被程玦灌了两口鱼汤后,便慷慨地把鱼肉施舍给了旺财。 俞弃生总喜欢把煮得软烂的鱼肉放在手心,被旺财舔得痒了,便趴在程玦怀里笑。 小窝中间柔软处凹陷,是俞弃生去捡的废棉花布料,程玦坐在床边缝的,一针一线把大红的布料缝得裹住棉花,放在俞弃生的床角。害得俞弃生都不敢大步走路,生怕踩着午睡的旺财。 “拜拜。”俞弃生手心覆上旺财软趴的耳朵,轻声说道。 程玦看在眼里,心里止不住地甜。 车站里人来来往往,弥漫着烟味儿汗味儿,在这个最大间距不超过一米、人挤人的地方,程玦眼疾手快,把布袋子扔到刚刚起身上车的那位女士的座位上。 然后,扶着俞弃生坐下。 “给它做的那个窝,委屈它了,”程玦回想了一下那块大红花布料,“等它再长大点儿,那个窝要盛不下了。” 俞弃生鞋尖磨了磨地上的那箱牛奶,说道:“也是……程老师干针线活那么熟练,这对你来说是问题吗?” 等了半个小时,二人踩着狭窄的楼梯上了巴士。 程玦有些闻着刺鼻的烟味儿,愈发感觉俞弃生的脸苍白。他稍稍病好,还是个肺部支气管从小发育不良的病人,干多点儿活都得哮喘发作。 程玦第三遍检查布袋子夹层里的药,确定它没漏,没在挤进车站时,滚落到某个角落。 “这孤儿院太远了。”程玦说道。 “可不是?”俞弃生伸了个懒腰,“琼山离咱们这儿待开两个多小时了。” “怎么不换个孤儿院?” 俞弃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说道:“我又不是献爱心,回去看老师的。” 大巴车颠簸,在行过一处高地时猛地落下,程玦的胃仿佛悬空,便急忙去扶身旁捂着肚子闭着眼的人。他抬头一看车的最上部,早上七点四十分,温度只有两度。 车内的暖气打起来了,人们手也不冰了,纷纷脱下羽绒的外套扔在一边。程玦见状把盖着俞弃生的毯子拿下,叠好后给他枕在头上。 做完这一切后,自己也抵不住暖意带来的困意,阖上了眼睛。 再次睁眼时,程玦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眼前一排平房空荡荡的,看不着一个人,而他一双脚站着的这块地,浸了薄薄的一层水,黏乎乎的,像是带着血的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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