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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它原先应该是坦荡朝上的。 想到这我抓耳挠腮,赶紧把画取出来。 原来周从上回没骗人,礼物……他是真的送了。 周从太牛逼了,咋憋住的啊。我要是送人东西一定满世界说去了,他怎么藏住的?还拿这事逗了我那么多回。 我心里真喜欢,可老忍不住怨他。忽然章雯的话在脑海中响起,我朝深处想了想,不那么怨了。 这是他第一次给旁人画小画儿,可能自个儿也害臊,干脆没提过,结果都那么难为情了,都反着放了,还是给我了。 耳朵烫烫的。 我在地上坐,把那块地板都捂热了,才想起要看画的真容。于是探身,画翻过来,幕布拉开后是一个我。 画的是当时的拍摄造型。寸头男孩儿,还挺古灵精怪的,扒着嘴角做鬼脸,耳上像别发卡一样缀着白色飞鸟,翅尖鲜红。 我不太懂行,也知道线条干净,画得很帅。 黑笔勾勒,一气呵成,一个二维的平面形象。这个清爽小帅哥居然是我,美化太多了也。 我把它捧起来看,一时半会松不开。 倘若我不知道前情,说不准要觉得他是随手一画,随手一赠。 周从搞艺术,在某方面的冥顽不灵确实矜贵,比人在床上傲得多。这矜贵不指艺术价值,只说性情稀罕,少有。 章雯说他没干过这类讨好人的活儿,他画画永远出自本心。他的本心很珍贵。 所以我觉得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把那画颠来倒去地看,拿手机拍下,设置成头像。 其实我没那么想看自己,我想看他,他更不可能画了。 我想到周从捏着笔描我,好痒,挠挠上面鸟,挠挠下面鸟,放下鸟来。 将画放上床头柜,我托腮盯了会儿,脸又热起来。 哎…… 我还在想周从,徐传传打来电话。 她声音在电话里更显冷质感,疲惫地说:“……昨晚梦到我姐了。” 好像被扯了一下,我算了算时间,快到日子了。 “好,到时间一起去。” 挂掉电话我叹了口气,很难再开心起来。 每年跨年,阖家团圆后,我和徐传传都要迎接一阵隐而不发的钝痛,一开始我们都没事。喝酒时不会想起,在一起嬉笑时不会想起,但是当一个人在黑暗中躺下,该来的总是会来,如影随形。 一月底,我和徐传传要去给姐姐扫墓。 说是姐姐,不是我的,是徐传传的亲姐姐。 徐传传她父母铆足了劲要抱个大胖小子,然后第一胎是徐传传她姐。 她姐姐名叫徐招娣。 二胎招来了徐传传,本来要叫迎娣的,算命的说不好,就起了这个。“传”是传宗接代的传,一个“传”字不够要两个,像个喋喋不休的诅咒。 没能传下去。她父母年纪大了,没办法继续生育,徐家只能断在这里。 其实这么多年我挺心疼徐传传的,但也明白她不需要。同情在这里很虚伪。我们是朋友,我只要在她需要的时候支撑她就好。 姐姐是三年前因为车祸去世的,送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我们没有赶上姐姐最后一面,却赶上令人齿冷的一幕。 急诊处女儿尸骨未寒,徐传传的父母就在遗体边商谈赔偿事宜,司机脸色灰暗,默然接受。 亲人竟比肇事方面目可憎。 徐传传很要强,一直想变得更优秀,能带姐姐从坭坑里脱身。她一直很努力。 可是姐姐没有了。 明明是新年新气象,说好一年会顺顺利利,可它不对姐姐好。招娣走了。 那天我和徐传传,哦班花也在,真是非常稀罕的回忆。我们仨在零下的冷天里跑出一身热汗,热汗阴干后变冷,先是只有身体冷,接着血冷。 我没办法忘记那天。 徐传传第一次哭了。 我很喜欢姐姐。她和徐传传不像一个妈生的,是非常典型的知心大姐姐,大伙都喜欢她。 她手巧,爱笑,梳一个大辫子,经常摸我们的头。 在得知我和徐传传性取向都不一般后,她是唯一理解我们的同辈人。在徐传传和我有青春小烦恼时,她开解我们,还经常攒钱给我们买东西。 再也没有招娣了。 我在病房外哭,哭得很惨,嚎得整条楼道都回响,呜呜的,风也在吹。这时徐传传父母总算发现了我们,停止了议价。 徐传传和班花并肩。徐传传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她在哭,眼里该是模糊的水汽,但她哭得非常清醒,没让眼泪遮蔽视线。她在此时、此处,洞穿了生她养她的人。 她家庭完整,父母没有短缺了吃穿,也没有什么虐待不公,但徐传传说了,就是那一刻起,她决定要恨他们。 她要离经叛道,让他们痛。 徐传传纹身,打架,夜不归宿,出柜,至今和家里不咸不淡,唯独在学业上不敢松懈。因为她要出头,还可以带姐姐走。 她们再也不会被名字束缚了。
第41章 === 到了日子,我开车载徐传传,朝城郊公墓驶去。每到这天我和徐传传的心情就会异常低落。 开了将近一小时,我在停车场停下,看后座,串儿靠着车窗睡着了,眼下一片青黑。 我等她小睡,摸手机,但什么也看不进。约莫二十分钟,徐传传醒了。 她睁开眼睛,在清醒的边缘,意识到自己要面对什么了。几年了还没习惯。 墓碑上照片里的姑娘带着恬静的微笑,永远停留在了20岁。我们追上了她,变成同龄人。 把花放在了徐招娣的墓前,于是她在花丛里笑得更灿烂了些。 徐传传把我手腕攥折了快。 她脸上覆盖阴影,刘海遮着眼,一副要哭的样子。但其实除去最初那次,之后她没有流过眼泪。 女人很多都是水做的,她是铁做的,是树,是山,常常让人怕她,有种与生俱来便巍峨的强大。徐传传真的是很少见那种。 再少见也不是神仙,我倒想看她再哭一次。 螃蟹会叫吗?不会,假使它会喊,那变红熟透的过程一定很恐怖。我从很久以前起就觉得,那时站在急诊室外的徐传传,到现在这个静默悲恸的徐传传,一路成长,没有成效。沸腾从未停止,她一直在无声尖叫。 尽管我被勒得很疼,依然忍住了。 “那天梦到她,她就只是看着我不说话,”徐传传绕着墓碑转,“结果昨晚又梦到,她终于开口……只是说冷。” 我和她检查了一圈,没发现问题。徐传传想起什么,探头,墓盖石与碑相接处有条隐秘的凹槽,里头蓄了些积水。 她拿干毛巾把水吸走,道歉说来晚了。 我在这一刻开始相信玄学。 多来梦里看看我们吧。 我给姐姐的墓刷洗一遍,亮亮堂堂,摆上她喜欢吃的草莓、粑粑柑、三鲜饺子,开始和她聊天。 每年都聊,其实没大事儿,想到什么说什么,我以前在她跟前也这样。每次叭叭的时候徐传传的表情会从铁青到柔和,看得出不讨厌。毕竟她没长嘴,打死也说不出。 我说我还和串儿一起呢,以后也一起玩。对了,我哥找对象了,对象是个大美女,你要是在肯定会和嫂子玩很好的。你俩都是我的姐姐。我还和她说我最近都洗心革面不乱搞了,好像有点知道自己想要啥了。 她只是微笑,很认真在听的样子。好像她有一直看着我们,什么都知道。 最后我和她说,姐,真挺想你的。 徐传传适时转身,我看到她垂下的头发遮住了眼,有一滴雨很快速地落下来,湿掉一块小小地砖的小小地盘。 准备离开的时候,遇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柴胡穿貂皮大衣,光彩照人,然而左手拎小壶,右手挎一个笨重大包,贵族下乡叮叮当当过来了。 他见到我们,惊讶了一瞬,没有打招呼,停在一个碑位前。 居然恰好和姐姐隔一个。 这座城市太过狭窄了。 柴胡也是来扫墓的,走到跟前失笑,同我们说了句谢。 他面前也是墓面前,草莓、耙耙柑、三鲜饺子,三样整整齐齐放着。 老规矩,我和徐传传扫墓一般会给姐姐周边一圈打理全,还得说好听话,一个个烧纸钱,麻烦附近的长辈们在地底多关照姐姐。 唯独有一块碑过分年轻。 柴胡站面前,沉默不语。 是他。传言竟然是真的。 我一时不知是当走不当走,现在走太刻意,唯恐避之不及,但其实我们都挺难的,没必要回避对方的苦痛。同情在此处不划算。 我们都挺惨的啊,失去重要的人之后,变成这副鬼样子。 柴胡蹲着,浇花一样使洒水壶,从大包里掏出抹布小盆,开始精洗。 这时他的貂皮大衣显得很多余了,喇腿干活的样子像乡镇男企业家。 他一边勤劳洗刷一边和我们搭话:“原来每回的‘老三样’都是你们准备的,恩承肯定会很开心。” 我嘴上说着小事,心里想着——恩承,我看过那块碑,姓什么…… “好巧,两人还是本家呢。”他态度熟稔。 哦对,徐恩承。那男孩儿叫徐恩承。 之前因为山鸡的事,我对柴胡印象很好,但终归不熟不了解。现下我又觉得他很怪异了。 一切如常,充满秩序。可我觉得,他仿佛也被困在这四方地。 徐传传突然说:“也谢谢你。” 柴胡眨了眨眼睛,知道她的意思,极腼腆也极细微地笑了一下。他发自内心笑的时候居然是八字眉,特老好人,是一个很苦也很甜的笑容。 是该谢小柴胡。每回我们来,招娣的墓都是干干净净,经常有小花。 这次照旧,果然柴胡从包里拿出一捆花材,拆出单独小束递过来,“给。” 徐传传抿嘴唇,没动,我上前接下,放在姐姐面前。 快放不下啦。 小柴胡擦完碑,继续从大袋儿里掏东西。他那口袋跟百宝箱一样,烛台、香炉、八宝粥之类一堆,排得错乱有致。 我居然有点想笑,觉得像在野餐。 柴胡点香烧纸,火光照在他脸上红白相间,有了些许活气。 天气晴朗,我们在这群凝滞的生命前驻足,短暂地忧愁着。太阳平等地照耀一切,身体很温暖,结果是在这里。 在接受徐传传的谢意之后,柴胡倏忽不那么紧绷了,他慢慢松下肩膀,半开了心扉。 “你们愿意听我聊聊吗?”他说。 不那么熟,也不至于不熟。是个很适合倾听的身份。 时机恰到好处。徐传传的亲人与柴胡的旧识挨得近,我们一同在此祭奠,如果没能恰巧,想必他不会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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