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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雯对着他钻研老半天,突地笑出了声。她这噗嗤一声没头没尾,把对面的周从搞懵了。 她解释:“我以前总担心你板着脸老得快,十八岁像三十,现在感觉你三十岁像十八。” 说完对面那人眼珠子又偏移,藏半边,得靠眼皮遮一遮羞赧。 明明和于小让在一块儿全然拿捏,游刃有余,结果背对年轻的爱人,他也会毛手毛脚、方寸大乱。 章雯觉得,看别人谈恋爱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周从突然问:“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呀,来这套。 章雯舀了勺甜点,奶油在嘴里融化。这个问题的答案和这一口的感觉很雷同。 她翻白眼:“想听我夸你请直说。” 周从眉头舒展开来,有点要笑了 好吧,假如章雯问他同样的问题,他也会这么回答。作为朋友,他们在彼此的眼里都是特别好的人嘛。 “那我身上就没有缺点?” “有啊,缺点就是太喜欢自己憋着了,比如现在,还有就是老拧巴兜圈子,比如现在。”章雯耸肩。 周从脸上蒙了一层淡淡的阴影,细看是头顶的藤萝投在面庞。 “雯子……我好像不太擅长组建亲密关系。” 她笑不出来了。 “刚谈多久就说这种话……要分手的意思?” “不是。”这个问句叫他吃痛了,周从倒吸了口凉气。 “所以有什么不能直说?”章雯说完,等待他的反应,“让让最近状态很不好,小孩前两天还打电话给他哥哭来着。” 周从猛地抬头,喉结一滚。看来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是我不好……”他沉吟片刻,终于放下担子,坦然道,“我和让让确实出了问题,但问题不在他身上。” 章雯看他,眼神是一张天鹅绒毯子,隔着桌子拥住他。 “不,周从,”视线有力量,她斩钉截铁,从源头上切断负重,“我补充一点,你最大的缺点就是你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内耗,你俩闹不愉快,怎么可能只是你的责任?” “确实是我……” “你看,你的思路还是在自己身上打转,于让就没错?你不能骂他呀?别老舍不得——” 周从满脸写着“巧了,还真舍不得”。 章雯白眼翻脑门儿上了。 周从停顿很久,说了一句。 “我有时候很嫉妒让让。” 章雯夸张道:“嫉妒他什么,嫉妒他是个小寸头小卤蛋?”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他笑笑。 “所以呢?人在一起难免比较,我还嫉妒于谦存款比我多呢,这是自然的情绪……少给自己设道德界限,谁说恋人就不能嫉妒了?” 周从慢慢说:“中秋那回我第一次接触让让的家庭,说实话,很温暖,但老有种被烫到的感觉。” 像冻伤后泡进热水,弄得他周身痒痒的。 章雯略带忧愁托着腮,“我明白的。” 她就是很懂得。 东亚家庭里,他们那种,离奇得像传说故事一样。 周从仿佛被扼住,艰难道:“和他一起越久,我就越容易觉得自己悲惨,这种自怜自苦恶心透顶。” 伤口不住瘙痒,他反复去挠。 章雯大声:“难道这个世界只许人阳光灿烂吗?我们不是圣人,只是普通人,谁没有点阴暗的情绪?何况你什么也没有做,你只是偷偷羡慕……我也会羡慕啊。” “也许是他太正常了,而我不正常。” “是你把他看得太高,又把自己看得太低了,”章雯纠正他,“频繁去咀嚼坏情绪是一种自虐……你和让让说过这些吗?他要是知道你这样想,肯定比你难过。 周从失笑,看起来更像哭。 章雯:“能互相喜欢不容易,你陷在坏情绪里久了,就会把对方推远了。嫉妒别人很低劣吗?你担心他瞧不起你?不会的,他只会心疼你。” “所以我才觉得不配。” 咖啡被送了上来,他撕开糖包,一包,两包,三包。 “他没有恶意,只是担心我,而我却因为自尊心,觉得难为情,这样对他……我没他想的那样好。” 周从开始搅拌,神经质地手抖起来,“他的家庭幸福,他的个性阳光,和他比我实在差太多……我时常在思考到底是谁把我逼成这样,我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我总是有这么多问题?” 最后一问近乎责罚了。 章雯被他话里的鞭子抽中了,亦被这股强烈的自我厌弃骇住,她压下眼底的酸意,竟说不出一个字。 “我接受不了,错的是崔明光,但最后出问题的是我,”周从喝了口咖啡,很难说太甜还是太苦,总之龇牙咧嘴,“崔明光不该死吗?怎么成了我和……” 他被毁掉了,面对自己的一片废墟,只能无力地背过身去。不去看等于不存在。 周从看向章雯,这个陪伴他昏沉青春期至今的朋友,宛若求助。 “认识他之后我每天都很开心,我觉得没事了。” “可最近总想起以前,我过不去,我以为能想通的,但不行。我有时候想死。” “最他妈好笑的是,我变成这样,还自大地想要一段健康的关系,结果被他发现了,我不健全,不合格。我想逃避,想装作很好,我想自己呆着,求他别管我,我不想看到他那种眼神,我没办法对他开口,我害怕……” 周从攥住杯子,紧握他在此处温热的支点,随后越说越快,脸逐渐涨红了,青筋暴起。 章雯动弹不得,大段的剖白如灌了水的棉花梗住她的喉咙,来不及消化,她只能满脸慌乱地朝柜台大叫:“有塑料袋吗!” 周从过呼吸了。 ---- 过呼吸=呼吸性碱中毒
第95章 === 于谦接到周从消息赶到时,事发现场已经清理干净,当事人谈笑自若,一切如常,留痕的只有章雯两只兔子样的红眼睛。 他揣着一肚狐疑把女朋友带走,周从在身后目送,面上还是笑着的。 章雯一步三回头,被背后的视线坚定地推离开来。他想自己呆会儿。 后续她总觉着落不着地,手提包颓丧地甩,不住击打腿侧,自己也很埋怨自己。 没帮上忙,反而给他增压了。章雯在副驾驶哭得停不下来,于谦怎么问她都不说。 闹矛盾了?不像,这俩好得跟亲姊妹似的,于谦转念一想,跑去找弟弟,找找端倪。 结果他弟打了个视频来,在屏幕里出示了一对同款兔子眼。女朋友在这头掉泪,亲弟弟在那头呜咽,于谦头皮都麻了。 俩人都不肯透露。 于谦右手握一个,嘴上劝一个,以为自己体贴,一心二用,然而这俩没人在意他,隔空喊话上了。 “你们……怎么搞的?” 章雯很难不迁怒,她气急败坏,说完又是一阵崩溃。 怎么有脸怪小孩。 如果周从不说,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以为他很好,可为什么他说了她才知道? 她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朋友因为焦虑而呼吸过度。章雯捂着眼睛,把那些咸涩的液体压回。 于让声音干涩。 两人你知我知,传密报般隐去关键词,叫于谦听了一段云里雾里的交谈。他如坐针毡,可算有眼力见,下车转悠去了。 章雯给于让定制了方案。 别逼周从,别推着他走,陪着他就好。 一开始于让不理解。这小子生活太顺心了,在他的世界里没多大挫折,就算有,也被教育着迎难之上,再不济也有后盾支撑。他的视线所到之处一片坦途。 原生家庭的丰盈给足他底气,有问题就解决,得了病就去治,再不济硬闯,几乎成为一种暴发户式的思维定式。 于是当这层金镶玉的其外被章雯剥开时,他有种被扒了皮的肉痛,火辣辣的。 在不知情的时刻,自己成为了周从最大的压力来源。 他还是太年轻,太不经世事了,不晓得不是什么都能平铺直叙。眼前不是康庄大道,是墨色的深海。有些痛苦需要回避。 原来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陪伴和等待。 周从不松口,他便一辈子不能强压。 于让很震撼。 雯姐和他说的这些是他想破脑袋也悟不出来的。 他刚二十,脑仁和瞳仁充斥的全是清澈的愚蠢,成天爱不爱恨不恨的,很单纯,但也很可恶。 周从疼他,什么也不告诉。 他有尝试问身边人,依旧摸不着头脑。谁让周边也是与他一样的年轻人,对待作为朋友的他,并未撕开刻薄。 所以无论如何,都是他在被保护。 章雯说完,于让的天终于塌下来了。他一小部分世界观、他高高在上的认知,像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在话语间轰然倾覆,随后他意识到那本质是一块精致但软烂的萝卜雕花。 周从将它信手雕成一只水鸟,摆在他的食盘中。 那是周从给的,他要他看到的。 于让在屏幕里动摇得很厉害,人抖手抖,连带着镜头也抖,快散落一地了。 自己太空荡了。 于谦在外兜了半天,回车上手机都没电了也不知道他俩说了啥。 他系好安全带,侧过脸看副驾驶座,章雯回看,怪委屈地讨了个抱。 她实在是难过。 谈话告一段落。从雯姐那里得知周从焦虑到过呼吸,他真是懊丧得想给自己几拳,想着不如直接上手算了,驱车去工作室接人 工位上三位元老神态各异,一脸复杂。 于让快让这仨看穿了,挠着脸问怎么了。 胖子徐卫东:“刚有个包得很严实的男人……” 软妹阮甜:“拉着老大打包东西……” 辣妹卫娜:“俩人开车走了……” 三个人齐齐看他,眼里同情且忧愁地闪着波光,仔细瞧挺可乐的。 于让干瞪眼。 来晚了,肉包子被叼走了。 他失魂落魄,坐在沙发上复盘这从天而降的狗男人是谁。周从身边的男性……包得很严实…… 脑中立马有了人选。 从山鸡那儿要了谢炮仗的联系方式,于让摩挲着号码一阵失语。 该打过去吗? 也许周从不想见他。 想了很久还是怂,先在微信上小小敲打。 让你一招:在吗大帅哥? 让你一招:怎么不在工作室。 让你一招:搁哪儿呢,我去接你呀。 没回。 于让咬着后槽牙,心里有个小人哐哐磕头。 让你一招: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无限期的沉默。 于让心里燥得很,难受得在屋里牛一样来回犁地,又像马一样尥蹶子。 头一回离家出走,说都不带一句儿的,于让快把手机捏碎了,老想哭,可这不当着旁人面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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