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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然每天都来,带着从学校食堂或外面买的饭菜。 他不再提选拔的事,两人之间的对话变得简短,就像有一道墙将他们彻底隔开。 “吃过了吗?” “还没。” “给你带了。” “嗯。” “医生怎么说?” “稳定了点。” 第三天下午,季知然来时,周朗正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闭着眼,头靠着墙。 “给你。”季知然把一个还温热的饭盒递过去,里面是老王包子铺的粥和清淡的小菜。 周朗睁开眼,接过,没立刻打开。“你明天别来了。” 季知然动作一顿。 “你学业要紧。”周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睛看着对面墙上静字的标识,“老在这儿耗着,耽误复习。” “我不觉得耽误。”季知然说,语气平静,带着他惯有的坚持。 “我觉得是。”周朗抬起头,看向他。 几天没怎么睡,他眼底青黑。“季知然,回学校去。好好上课,做题,准备你的高考。这里……不需要你陪。” “需不需要,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季知然在他旁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艳姐也是我的朋友。” 周朗扯了扯嘴角,“朋友?季知然,我们这些人,跟你的朋友不是一个意思。你别再掺和进来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带着刻意的疏离和刺。 季知然侧过头,盯着周朗的侧脸。走廊顶灯的光线在周朗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周朗,”季知然的声音低了些,“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朗沉默了片刻,重新闭上眼睛,避开了那道视线:“没什么。就是让你回去,今晚别来了。” “那你呢?” “我晚上去夜色一趟。艳姐的东西得收拾一下,店门也得挂个牌子,歇业几天。” 季知然闻言,张了张嘴,还未说出话就被周朗打断。 “钥匙我放老地方,门口右边第三个花盆底下。你要是想来,自己去吧。” 他说完,拿起饭盒,站起身,走向病房。“我进去了。” 季知然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晚上七点多,天已经黑透了。 季知然站在夜色酒吧紧闭的卷帘门前。 旁边的霓虹招牌没亮,整条街比往常安静。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蹲下身,在右边第三个花盆底下摸索。 他直起身,用钥匙打开了旁边那扇窄小的侧门。 里面一片漆黑,熟悉的酒味混杂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亮。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吧台和散落的几张桌子。 一切都保持着那晚混乱发生前的样子,甚至还有半杯没喝完的酒搁在角落,只是空气凝滞,了无生气。 季知然走到吧台边,手指划过冰冷的台面,最后停留在艳姐常坐的那个高脚凳上。 然后他转过身,背靠着吧台,静静地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侧门被推开,周朗走了进来。 看见季知然站在吧台边,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预料到。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来了。”他说,语气平常。 “你……吃过东西了吗?”季知然问,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嗯。”周朗走到吧台后面,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桌面,也不管其他地方,就指着这一块儿擦着。 季知然看着他机械的动作。“周朗,别擦了。” 周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脏。” “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周朗头也不抬。 “周朗!”季知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压着几天来的不安、困惑,以及逐渐燃起的焦躁。 周朗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把抹布扔回水池,转过身,隔着吧台看向季知然。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让他眼睛沉在阴影里。 “谈什么?”他问。 “谈你这几天到底怎么回事?谈……”季知然吸了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些,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谈我们。艳姐的事,我知道你难受。但你在推开我,为什么?” “我们?”周朗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古怪,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又陌生的东西。 “季知然,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谈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季知然的胸口。他瞳孔微微一缩,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吧台边缘,指节用力。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朗靠在身后的酒柜上,姿态是刻意的放松,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我觉得,我们这样没什么意思了。” 季知然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在他脸上凿出个洞,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没什么意思?周朗,你说清楚,什么叫没什么意思?” “就是不想继续了。”周朗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浓黑的夜色,“累了、烦了、觉得没劲了。听懂了吗?” “听不懂!”季知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酒吧里回荡,“我不懂!前几天我们还在一起练歌,你还……你还说你过了选拔!怎么突然就累了?烦了?” 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急,带着被逼到悬崖边的惶惑和尖锐。那种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正在裂开缝隙,露出底下鲜红的、未经处理的伤口。 周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 “你没做错什么,是我的问题。是我觉得没意思了,不想玩了。行了吗?” “玩?”季知然像是被这个字烫到了,猛地站直身体,绕过吧台,逼近到周朗面前。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呼吸几乎可闻。“周朗,你看着我,你再说一遍?玩?” 周朗被迫与他对视。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季知然眼底翻涌的情绪,看清他微微发抖的睫毛,看清那张总是冷淡自持的脸上,此刻正碎裂出怎样一种近乎崩溃的困惑和痛楚。 有一瞬间,周朗几乎要撑不住。 他想伸手抹掉季知然眼角那点还没成型的湿意,想收回所有伤人的话,想像以前一样,把人按进怀里,骂一句傻不傻。 但他不能。 他想起季知然低头对着电话低三下四时的声音,想起那份沉重的CT报告,想起自己那被轻易抹去的唱歌梦。 他想起自己给不了任何未来,只会拖着他一起下沉。 于是,那点几乎破土而出的心软,被他用更坚硬的冰层死死封住。 他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语气轻佻:“不然呢?季知然,你以为是什么?两个男的,还能有什么结果?不就是图个新鲜,找个伴儿?现在新鲜劲儿过了,我这边又一堆破事,没空也没心情陪你耗着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捅向季知然最在意、也最脆弱的地方。 季知然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嘴唇哆嗦着,几次想说话,都没能发出声音。那双总是清亮锐利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巨大的、不敢置信的伤痛。 “周朗……”他终于挤出声响,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似乎是不愿相信,季知然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没意思了?周朗,你看着我说话!” 周朗没动,也没看他。 季知然绕过吧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强迫他转过身。 “看着我!” “你说清楚,”季知然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死死抓着周朗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肤里,“到底为什么?那些话……那些你说过的话,都不算数了吗?你说你会去北京,你说我们会有以后,你说……你说你……” 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周朗任由他抓着,没挣扎。 他看着季知然通红的眼睛,看着这个一向高傲冷静的人此刻濒临崩溃的样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出血来。 但他不能松手。 “那些话,”他听到自己用极其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声音说,“就是随便说说。那时候觉得新鲜,说说而已,你还真信了?” 季知然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晃了一下。 “……随便说说?”他喃喃重复,声音破碎,“你说你……喜欢我,也是随便说说?” 周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不然呢?你觉得是什么?天长地久的承诺?季知然,你太天真了。我们才多大?十七岁。十七岁说的话,能当真吗?” “那我呢?”季知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对你呢?也是随便玩玩吗?!” “那是你的事。”周朗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我没要求你对我认真。” “周朗!”季知然嘶吼出声,眼泪终于失控地冲出了眼眶。“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谈谈……不要这样好不好?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你别不要我……” 他哭得毫无形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破碎,语无伦次。 那个高傲的、冷淡的、永远游刃有余的季知然彻底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抛弃的、恐惧的、死死抓住不肯放手的少年。 周朗的手臂在他的抓握下僵硬如铁。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回头,没有去擦他的眼泪,没有把他抱进怀里。 他一根一根地,掰开季知然紧扣的手指。 动作很慢,但坚决,不容反抗。 季知然的手指被强行掰开,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握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落。 他抬头看着周朗,眼神空洞,只剩下茫然的绝望。 周朗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他不再看季知然的脸,怕多看一眼就会全线崩溃。 他转身,朝着侧门走去。 季知然回过神来,冲上去再一次拉住了周朗,两人的眼睛再次对上。 “那我呢?我对你呢?也是随便玩玩吗?!” “那是你的事。”周朗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眼睛,“我没要求你对我认真。” “周朗!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对我?!你给我戒指,你说那是定情信物!你让我等你!现在你告诉我都是随便说说?!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抓着周朗胳膊的手用力到颤抖,难过当然是有,但更多的其实是害怕。 害怕周朗是认真的,所以才要一次又一次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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