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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然知道母亲怎么想。 他甚至配合这种遗忘。他会在适当的时候关心她的身体健康,记得她的喜好,送合乎心意的礼物。 席间气氛和乐。 谈论的话题围绕着市场动向、政策利好、某个新兴领域的投资前景,以及几桩门当户对的联姻可能性。 季知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观点清晰冷静,引得几位长辈频频点头。 季承铭话更少,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目光掠过季知然时,那种属于商人的锐利评估渐渐被一种后继有人的沉稳替代。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样子。 季知然垂眸,用银匙轻轻搅动汤盅。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一个体面的儿子,一个没有多余情感的…… 机器。 他做得很好。 好到连他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这究竟是伪装,还是他真的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 只是胸口某个地方,时常会觉得空,一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浸透四肢百骸。 尤其在这样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场合,那种抽离感和倦意会格外清晰。 他需要不断计算每句话的分寸,每个表情的尺度,每个反应的时机。就像在下一盘永远不能出错的棋,对手是整个世界。 累。 但他早已习惯了与之共生,甚至开始依赖它带来的某种麻木的安全感。 家宴散得不算晚。 送走父母和宾客,季知然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走到庭院深处,在一张隐藏在竹林边的木质长椅上坐下。 夜色沁凉,竹叶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远处会所的光晕透不过来,这里只有廊下灯笼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笼罩在他身上。 他松开领带,扯开最上面的两颗衬衫纽扣,仰头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面具卸下,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惫终于毫无遮挡地浮现出来,爬上他的眉梢眼角。 “哟,躲这儿偷闲呢?” 带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季知然没睁眼,只淡淡应了声:“陈序。” 陈序是他大学校友,家境相当,算是他在京圈里少数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典型的花花公子做派,游戏人间,聪明但也散漫,对家族生意兴趣缺缺,好在投资眼光奇准,自己折腾的风投公司做得风生水起,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功。 “里面乌烟瘴气的,还是这儿清净。”陈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顺手递过一支烟。 季知然摆摆手。 陈序也不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袅袅散开。“看你刚才在里面,我都替你累得慌。” 季知然终于睁开眼,瞥了他一眼:“有事?” “没事不能找你?”陈序笑,桃花眼弯起,“就是看你状态不对。怎么,季叔叔又给你加压了?还是哪个项目不顺?” “没有。”季知然重新看向前方摇曳的竹影,“都挺好。” “得了吧,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跟快死了一个意思。”陈序弹了弹烟灰,语气调侃,“听说你上周把南城那个项目整个团队都裁了?老张跟我喝闷酒,说他跟了你三年,求到你办公室,你连见都没见?” 季知然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那个项目方向错误,数据造假,继续投入是浪费资源。团队负责人负有直接责任,整体换血是最优解。” “最优解……”陈序咀嚼着这个词,摇摇头,“老张老婆刚生二胎。你这一刀下去,倒是利落。” “陈序,”季知然侧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静,“ 情感不应该影响商业决策。不合适的人,留在错误的位置上,对所有人都是更大的消耗。” 陈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行,算我多嘴。还有王家那小姑娘,王玥,对你有点意思吧?上次酒会眼巴巴看了你一晚上,你倒好,跟人聊了十分钟行业趋势,转头就让助理送了份竞品分析报告过去当回礼。把人姑娘气得找我哭了一场。” “我回应了她的专业问题。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需要沟通的内容。”季知然淡淡道,“不必要的误会,最好从一开始就避免。” “误会?”陈序乐了,“季知然,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人家那是喜欢你!” “那与我无关。”季知然收回目光,“我的时间很有限,只分配给确定有价值的人和事。” 陈序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他把烟蒂按灭在随身带的烟盒里。 “知然,”他再开口时,调侃少了些,多了点复杂的感慨,“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这人……挺冷血的。” 季知然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波动的神色,甚至勾了下嘴角。 “冷血吗?”他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又像一句无关痛痒的反问,“也许吧,但这是最有效率的状态。” 陈序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你们季家的事,我不掺和。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绷得太紧,什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一点活人气儿都没有。人活着,不能光当赚钱机器和孝顺儿子,总得有点别的乐子吧?” “比如?”季知然语气没什么波澜。 “比如……”陈序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知道新开了个地儿,挺有意思。不是咱们常去那些装模作样的会所,是个清吧,在老城区那边,老板有点门道,弄了不少好酒,关键是……偶尔有些意想不到的节目。去喝一杯?就当换个脑子。” 季知然没说话。 陈序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说:“知道你眼光高,寻常入不了眼。但这个真不错,环境不吵,音乐也有品。就当陪我?我最近看上个艺术院校的小模特,约了在那儿见,你帮我掌掌眼?” 沉默在竹林间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季知然才缓缓站起身,将搭在臂弯的外套重新穿好,一丝不苟地系上纽扣,抚平袖口。 灯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不清具体表情。 “地址发我。”他说,声音听不出喜怒,“晚点过去。” 陈序咧嘴一笑:“得嘞!保证不让你失望。” 季知然没再回应,迈开步子,朝着灯光更亮处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稳定,重新裹进了那层无懈可击的冰冷外壳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刚才陈序说出冷血两个字时,毫无预兆地沉了一下。 但所有的波动,都被他熟练地抚平,快得像是从未发生。 夜色更深了。
第63章 原来只消一眼 陈序发来的地址藏在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胡同深处。 门脸很小,灰扑扑的砖墙上挂着块不起眼的木牌,刻着两个字:归处。 倒是很会故弄玄虚。 季知然推门进去时想。 门后的世界却和破旧的外表截然不同。 空间被巧妙地隔开,光线昏暗而富有层次,空气里浮动着威士忌、雪茄的气味,背景音乐是低哑的爵士,音量恰到好处,像贴在耳边私语。 客人不多,散落在卡座和吧台,低声交谈,气氛私密而松弛。 人不多。 陈序已经到了,坐在靠舞台不远的卡座里,正和对面的女孩谈笑风生。女孩很年轻,打扮入时,容貌姣好,确实有做模特的资本。 季知然的目光掠过他们,然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了一下,猝然定格在陈序旁边的另一个身影上。 那人背对着门口,坐在陈序另一侧的阴影里。 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不少,松垮地扎在脑后,露出清瘦的脖颈。身上穿着件半旧的黑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 他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冰水杯壁。 只是一个背影。 甚至没有看到脸。 但季知然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空洞麻木的钝响。 他站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 酒吧里氤氲的光晕、低沉的音乐、隐约的谈笑,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陈序发现了他,抬手招呼:“知然!这边!” 那个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季知然动了。 他迈开步子,朝着卡座走去,步伐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显得从容不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身侧的手,拇指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刚刚愈合的指腹伤口里,熟悉的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渗出,粘腻地沾在指甲边缘。 他走到卡座边,陈序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季知然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然后坐下。他的位置,刚好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人,面对面。 借着桌上昏黄的台灯光,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头发长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落在额前和颊边。瘦了,下颌线越发清晰,颧骨微微凸起。 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是疲惫,也是某种挣扎生活留下的印记。嘴唇抿成一条缺乏血色的直线。 只有那双眼睛。 在季知然落座的瞬间,那双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一帧快得抓不住的定格。 季知然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震惊,慌乱,猝不及防的疼痛,以及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狼狈。 然后,那双眼睛飞快地、几乎是仓皇地避开了。 重新垂下,盯着水杯里漂浮的柠檬片,睫毛轻轻颤动着。 恨了七年。 忘了七年。 用理智、用事业、用层层包裹的冰冷外壳,一寸一寸试图掩埋、风化的七年。 到头来。 只消一眼。 所有精心构筑的堤坝,所有自以为坚固的遗忘,所有用冷血和效率武装起来的平静,都在这一眼里,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旧病复发。 原来那病灶从未痊愈,它只是沉睡了。蛰伏在骨髓深处,等待一个引信。 而周朗,就是那簇猝然亮起的火光。 季知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只是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指腹传来更清晰的湿黏感。 “这位是?”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目光转向陈序,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惊心动魄的对视从未发生。 陈序看看他,又看看对面一直沉默的周朗,挑了挑眉:“哦,忘了介绍。这是周朗,这儿的驻唱,唱歌挺有味道的,我最近常来。周朗,这是我哥们儿,季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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