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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然端起陈序提前给他点好的朗姆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他抿了一口,浓烈的辛辣感滑过喉咙。 “是吗?”他应了一声。 对面,周朗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他依旧没抬头,只是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陈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但很快被惯常的玩世不恭掩盖。 而后试探性地问道:“认识?” 季知然低下眼眸,轻轻摇头:“不认识。” 季知然虽说不认识,但两人之间的紧张氛围却不减。 陈序心下了然,笑着打圆场:“不认识正常,周朗刚来这不久。知然你平时哪会来这种地方。”他又转向周朗,“朗哥,别介意啊,我这朋友就这样,面冷。” 周朗终于极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声音比记忆中嘶哑了许多,像是被砂纸磨过。 气氛有种诡异的凝滞。 陈序带来的女孩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好奇地偷偷打量季知然和周朗。 季知然又喝了一口酒。 冰凉的液体无法压下心头那簇越烧越旺的、带着毒焰的火。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张桌子,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被周朗的气息笼罩的范围。 他放下酒杯,手指拂过有些发紧的领带结,微微松了松:“抱歉,去下洗手间。” 说完,他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朝着酒吧后侧指示牌的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稳健,背影依旧挺直。 直到走进狭小的洗手间,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他才猛地撑在冰冷肮脏的洗手池边缘,弯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七年了,他以为早就愈合的伤口,原来只是结了层薄薄的、一触即溃的血痂。 周朗的出现,轻易就把它重新撕开,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从未真正愈合的腐肉。 恨。 当然恨。 恨他当年的绝情,恨他的欺骗,恨他轻而易举就放弃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颤抖着手,去摸西装内袋。 那里有一个扁平的银色药盒,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他急切地抠开搭扣,指尖捻出一片白色的小药片。 就在他要将药片送入口中的刹那,一只带着薄茧和微凉温度的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不容挣脱。 季知然浑身一僵,倏然抬头。 镜子里,映出他身后紧贴着的另一个人影。 周朗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就站在他身后。 那张脸近在咫尺,眉头紧紧锁着,漆黑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楚,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他的呼吸喷洒在季知然颈侧,带着微微的颤。 “现在不能吃。”周朗的声音压得极低,比刚才听到的更加嘶哑干涩,像砂轮摩擦,“喝了酒……你会很难受。” 季知然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盯着周朗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胸腔里那股疯狂的、毁灭般的冲动再次攀升。 他想笑,想质问,想狠狠甩开这只手,想把药片吞下去,想看看自己难受了,这个人会不会像七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走掉。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看着镜子里两人交叠的身影,看着周朗紧握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一瞬间,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爆炸—— 十七岁的周朗在夜色酒吧弹吉他,十七岁的周朗在水池边对他笑,十七岁的周朗把素圈戒指套上他的手指,说不能摘,十七岁的周朗用同样一双手,将他紧抓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然后是二十四岁的周朗,用同样一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季知然想到这,嘴角缓慢地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也空洞到极致的弧度。 “周朗。”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是近乎残忍的玩味,“我们认识吗?” 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猛地一颤。 季知然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一下颤抖。 他心底某个角落,因此升起一丝扭曲的、近乎快意的刺痛。 他继续用那种平稳到可怕的语调说:“松手。我的事,轮不到一个酒吧驻唱来管。”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周朗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眼底翻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握着季知然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减,甚至更紧了些,紧到季知然能感觉到自己腕骨的微微作痛。 两人在狭窄污秽的洗手间里僵持着,空气凝滞,只有粗重交错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被门板过滤得模糊不清的爵士乐低吟。 镜子里,映出两张苍白紧绷的脸,和一段横亘了七年光阴、早已破碎不堪的旧梦。
第64章 漫长而疼痛的幻觉 手腕上的力道,像烙铁。 季知然甚至能感觉到周朗掌心粗糙的薄茧,和他指尖细微的颤抖。 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脉,一路烧到心脏,激起一片冰冷的战栗和更汹涌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戾。 他想挣开,用尽全力。 但周朗的手指扣得更死,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翻涌着季知然读不懂也不想读懂的情绪——痛苦,挣扎,固执,还有一丝几乎被淹没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季知然。”周朗的声音压得更低,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砾里挤出来,“别这样……药不能这么吃。” 他的呼吸不稳,热气拂过季知然耳廓,带着烟草和廉价皂角的、陌生的味道。 季知然盯着镜子里周朗紧锁的眉头和苍白的脸,心底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残存的冷静焚烧殆尽。 七年了,这个人凭什么还能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凭什么还能摆出一副关心他的姿态? 他猛地一挣,没挣开,反而被周朗借力带得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疼痛让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花。 周朗似乎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惊到,力道松了一瞬,但依旧没放开他,反而上前半步,用身体挡住他可能滑倒的趋势。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极限,几乎能听到彼此失控的心跳。 “松开。”季知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 周朗没松。 他垂下眼,看着季知然左手拇指上那处新鲜的、正缓缓渗血的伤口,瞳孔微微一缩。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碰触,却在半空僵住,最后只是握紧了拳,抵在季知然身侧的墙壁上。 “你的手……” “跟你没关系。”季知然打断他,语气带着刺,“周朗,七年不见,学会多管闲事了?还是说,你们这种地方,对客人有什么额外的服务?” 这话刻薄又轻佻,像一把盐,狠狠洒在两人之间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周朗的脸色瞬间白得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他握着季知然手腕的力道终于松了些,手指微微发抖。 那双总是藏着点不羁或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大片荒芜的空洞和……近乎麻木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低地、含混地吐出几个字:“……没有。” 声音轻得像叹息,几乎被洗手间排气扇的噪音淹没。 季知然看着他这幅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酸涩的痛意伴随着更尖锐的恨意席卷上来。 他恨周朗这副仿佛受害者的模样,恨他眼底那些沉重的、他不想去解读的情绪,更恨自己到了这一刻,竟然还会为这个人感到一丝……该死的疼痛。 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这一次,周朗没有再阻拦。 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隐隐作痛。 季知然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衬衫袖口,又抚平西装前襟。 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仿佛刚才的狼狈和失控从未发生。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周朗。镜片后的目光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甚至比之前更冷,更空,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 “让开。”他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疏离。 周朗身体僵硬地挪开一步,让出了通往门口的路。他依旧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灯光下显得脆弱而紧绷。 季知然没再看他一眼,径直走过去,拧开门锁。 外面酒吧低沉的音乐和隐约的谈笑声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洗手间里令人窒息的对峙感。 他走出去,反手带上门,将周朗和那片令人作呕的沉默,重新关在了身后。 走回卡座的短短几步路,季知然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脚下虚浮,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 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甚至回到座位时,还对陈序和那个女孩极淡地颔首示意了一下。 “这么久?”陈序挑眉,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又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嗯。”季知然重新坐下,端起那杯还剩大半的朗姆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混着辛辣一路灼烧到胃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感。 他需要这种刺激,来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和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 “周朗呢?刚才看你过去,他也跟着去了。”陈序状似随意地问,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 “不知道。”季知然把空杯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可能有事。” 他的语气太平静,太平淡,反而透着一股不寻常。 陈序看看他,又看看季知然左手拇指上那处明显是新鲜弄出来的伤口,若有所思,但没再追问。 那个小模特似乎觉得气氛有些微妙,试图活跃,娇声说起最近看的一场秀。陈序配合地附和,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季知然。 季知然靠在沙发里,看似在听,实则一个字都没进脑子。他的全部感官,都像不受控制地绷紧了弦,留意着洗手间方向的动静。 几分钟后,周朗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回之前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向吧台后面,拿起一把吉他,沉默地坐上了角落那个小舞台的高脚凳。 甚至没有朝卡座这边看一眼。 舞台的追光灯亮起,一束孤零零的光打在他身上。他调试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手指拨过琴弦,试了几个音。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而遥远。前奏响起,是季知然从未听过的旋律,舒缓,低沉,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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