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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命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周朗的手指在琴弦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了第二首。依旧是一首舒缓的、略带伤感的歌。 就在这时,那个银发印花衬衫的年轻男人——李家的小儿子李维,似乎对周朗产生了点别的兴趣。 他推开身边的女伴,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表演区域旁边,倚着墙,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周朗身上逡巡,从脸到脖颈,再到握着吉他的手。 “别说,仔细看看,长得还挺有味道。”李维舔了舔嘴唇,语气轻佻,“这种冷清调的,玩起来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季少,你从哪儿挖来的宝贝?让给我玩玩怎么样?价钱好说。” 他的话像一滴冰水,坠入季知然早已翻腾的心湖,瞬间激起了滔天的怒意和一种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酸意。 玩? 宝贝? 让给他? 季知然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更深地陷进拇指的伤口,疼痛尖锐,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骤然爆发的冲动。 他的目光倏地转向李维,眼神冷得淬毒,带着一种骇人的压迫感。 李维被他看得心里一怵,酒都醒了两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而表演区域的周朗,在听到李维那些话时,弹奏的手指明显错了一个音,歌声也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向李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和更深的难堪,随即又迅速垂下,下巴绷得死紧。 季知然将周朗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股酸意和怒意交织着,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刻薄的笑容。 季知然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令人头皮发麻:“李少。一个卖唱的,也是宝贝?再怎么不挑剔,也不怕撑坏肚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周朗身上,像在评估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这种人,看看就行。” 话音刚落,周朗那边传来“铮——”地一声刺耳的锐响! 是吉他弦崩断的声音。 周朗的手指僵在半空,那根断掉的琴弦无力地垂落下来,微微颤动。 他低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肩膀却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整个包厢忽然安静了下来,连背景音乐似乎都识趣地调低了音量。所有人都看向周朗,又看看季知然,气氛诡异而紧绷。 季知然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随即跳得更快,更乱。 他看着周朗颤抖的肩膀,看着那根断掉的琴弦,心底涌上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更庞大、更失控的恐慌。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微微蹙眉,像是有些不悦被打断了节目。 “弦断了?”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彭忱。” 一直守在门口的彭秘书立刻上前。 “带他下去。”季知然移开目光,不再看周朗,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脏了他的眼睛,“换把琴,或者……结账让他走。别扫了大家的兴。” “是,季总。”彭忱恭敬应道,然后走向周朗。 周朗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他沉默地开始收拾断弦的吉他,背到身上。然后,跟着彭忱,一步一步,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自始至终,没有再抬头。 季知然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厚重的门再次关上,将那个身影彻底隔绝在外。 包厢里,音乐重新震响,谈笑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冲突从未发生。 赵昀打着哈哈开始暖场,李维撇撇嘴,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只是眼神还时不时瞟向门口,带着点未尽兴的遗憾。 陈序凑到季知然身边,压低声音:“知然,你……” “没事。”季知然打断他,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 但却冲不散舌尖弥漫开的、苦涩的血腥味。他不知何时,把自己的口腔内侧咬破了。 左手拇指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用力,又渗出了新鲜的血液,在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刺眼。 他像个被主人狠狠抛弃却又偷偷跑回来,躲在暗处龇牙低吼、试图撕咬一切靠近主人事物的狗。 可他的撕咬,伤不了那个主人分毫,反而一次又一次,将他自己拖入更深的泥沼,弄得满身狼狈,心口鲜血淋漓。 而他,甚至不敢承认,那份龇牙低吼背后,藏着的,依旧是七年前那个雨夜,被关在门外时,绝望又执拗的疑问: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为什么?
第67章 自尊和骨气在现实面前简直一文不值 走出铂宫那扇大门,喧嚣与光污染瞬间被抛在身后。 深夜的风带着凉意,毫无遮挡地刮过来,穿透周朗身上单薄的衬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背上的吉他变得异常沉重,断掉的那根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刮擦琴箱,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没理会等在不远处的彭忱,径直走到路边,低着头,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手指有些抖,试了几次才把烟点着。 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冲入肺腑,带来一阵近乎麻木的刺激。 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包厢里那张年轻、轻佻、充满不加掩饰的欲望的脸。 还有那双在自己身上逡巡的目光。 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目光。 在夜色,在归处,甚至更早以前,他或多或少都感受过。有些来自醉醺醺的客人,有些来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所谓“上位者”。 他们看他的眼神,和看台上那把吉他、看吧台那瓶酒没什么区别,甚至更糟。就像是带着一种对玩物的兴致盎然。 他抵触。 发自内心的、生理性的抵触。 但以往,他可以选择沉默地走开,或者用更冷的眼神瞪回去,甚至在最不堪的时候,艳姐会拎着拖把出来骂人。 他至少还有一点选择不的空间和底气。 可今晚没有。 因为季知然在那里。 因为那句轻飘飘的“那种人看看就行”。 周朗感觉胃里一阵翻搅,刚才在包厢里强压下去的反感和恶心重新涌上来。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试图用更强烈的刺激盖过那阵不适。 “周先生。” 彭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礼貌。 周朗没有立刻转身,把最后一口烟抽完,才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回过头。 彭忱站在几步开外,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公事公办地递过来一个薄薄的信封。 “这是今晚的酬劳。按照季总吩咐,加倍。” 又是信封。 周朗盯着那个信封,和几天前凌晨在街边接过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里面的报酬更厚,代表的羞辱也更赤裸,更昂贵。 他没有立刻接。 彭忱也不催促,保持着递送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完成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交接程序。 “他……”周朗开口,声音干涩嘶哑,“经常这样?” “季总的安排,我不便过问。”彭忱回答得滴水不漏,“周先生只需要确认酬劳是否满意。” 满意? 周朗几乎想笑,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动。 他看着彭忱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和这个人,和季知然身边所有的一切一样,都裹在一层冰冷坚硬的壳里,你永远触碰不到里面真实的东西,只能感受到那彻骨的寒意。 他缓缓伸出手,接过了信封。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彭忱的手,对方的手干燥、稳定、微凉。 “季总让我转告您,”彭忱在周朗接过信封后,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如果下次还有需要,希望周先生能准备更……符合场合的曲目。” 更符合场合的曲目。 周朗捏着信封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垂下眼,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鞋尖,上面还沾着胡同里的灰尘。 “知道了。”他听到自己用极低的声音说。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认命般沉重的妥协。 彭忱似乎完成了所有任务,微微颔首:“那么,不打扰了。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周朗转身,背对着那栋灯火通明的销金窟,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夜班公交车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慢爬行。周朗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光影。 那些璀璨的霓虹,高耸的楼宇,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手里的信封像一个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知道里面有多少钱。 彭忱说“加倍”,那绝不是一个小数目。足够付清拖欠了许久的房租,或许还能存下一点,应付弟弟那边不时之需。 可这钱,每一张都带着季知然冰冷的审视、轻蔑的羞辱,和那个李维令人作呕的目光。 他闭上眼,将那信封死死攥紧,直到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公交车摇晃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终点站附近的城中村。周朗下车,走进狭窄肮脏的巷道。 路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发酵和公共厕所混合的难闻气味。 他租住的地方在一栋老式筒子楼的地下室。楼梯陡峭潮湿,墙壁斑驳,贴满了各种疏通管道和治疗性病的小广告。 但这里离归处近,他也省的多花一笔钱。 用钥匙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是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空间,除了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几乎没有别的家具。 空气不流通,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这就是他生活了快两年的地方。 他放下吉他,连外套都没脱,就疲惫地倒在床上。天花板很低,布满雨水渗漏留下的黄褐色污渍。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震动起来。 周朗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开怀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听。 “喂。” “哥!”电话那头传来周开怀年轻却带着明显焦躁的声音,“你怎么才接电话?” “刚下班。怎么了?” “钱!哥,我快没钱了!学校催下学期的住宿费,还有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考证的培训费……”周开怀语速很快,“你之前不是说这周能给我吗?这都周几了!” 周朗捏了捏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再等两天,行吗?哥这周有点事,钱……” “等两天等两天!你每次都这么说!”周开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不满,“哥,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管我了?妈没了,你就觉得我是累赘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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