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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开怀!”周朗猛地低喝一声,打断了弟弟的话。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缓了口气,声音放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别胡说八道。哥怎么会不管你?钱的事,哥会想办法。” “想办法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周开怀似乎积压了太多情绪,此刻全部爆发出来,“去那个破酒吧唱歌能赚几个钱?哥,你看看你现在混成什么样子了!妈要是知道……” “别提妈!”周朗的声音骤然冷硬,像是触及了某个不能碰的禁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开怀的呼吸声变得粗重,然后,他带着哽咽,更尖锐地喊了出来:“为什么不能提?!周朗,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提?!妈走的时候,你人在哪里?!你在那个破酒吧对着那些醉鬼卖唱!连妈最后一面你都没见到!你呢?!你当时在哪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周朗的心脏,反复搅动。 他脸色惨白如纸,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破碎的喘息。 “是,我花钱是多!我是不懂事!”周开怀继续哭着喊,“可我至少还在妈身边!你呢?!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梦想,为了那个什么都不是的季知然,你连家都不要了!妈到死都在担心你,怕你走错路,怕你被人瞧不起……可你现在呢?!你就是这么让她放心的吗?!” “够了!别说了……”周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哀求般的破碎。 “我偏要说!”周开怀像是豁出去了,“周朗,我恨你!我恨你当初为什么非要跟那个季知然搅在一起!要不是他,妈不会气成那样!要不是他,你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们也不会……” “周开怀!”周朗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钱……我明天打给你。就这样。” 说完,他不等弟弟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朗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床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自己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闷响。 眼前模糊一片。 是泪水吗?他分不清。 只记得泪水好像早就流干了。 母亲去世的场景,是他心里一道从未愈合、也不敢触碰的溃烂伤疤。那个电话来得太突然,他正在归处试唱,试图争取一个稍微好点的时段和价钱。 等他拼了命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只有白布下冰冷的轮廓。 他没见到最后一面。 永远也见不到了。 而弟弟的指责,像最锋利的审判,将他钉死在“不孝”和“失败”的十字架上。 他无从辩驳。 是的,他为了那点渺茫的音乐梦想挣扎,为了一个早已抛弃他的人蹉跎,却忽略了最该珍惜的家人。 他把生活过得一团糟,让母亲带着担忧和失望离去,让弟弟在怨恨中长大。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缓缓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掌心。 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在狭小潮湿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绝望和凄凉。 床脚边,那个装着酬劳的信封静静地躺着。 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像一个无声的嘲讽,也是他此刻走投无路中,唯一能抓住的、肮脏的浮木。 他需要那笔钱。 需要用它来支付弟弟的学费,来堵住生活的窟窿,来维持这苟延残喘的、毫无意义的生存。 自尊? 骨气? 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泪痕,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眼底深不见底的绝望。他弯下腰,捡起那个信封,紧紧攥在手里。 指甲深深陷进牛皮纸,几乎要将其撕裂。
第68章 专属权 日子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惯性中向前滑行。 周朗依旧在归处唱歌,依旧住在那间潮湿的地下室,依旧沉默地应对生活甩过来的一切。 只是眼下的青黑更重,人更瘦,像一根被拉到极限、随时可能崩断的弦。 季知然给的那笔酬劳,他最终还是存进了银行,分成了几份。 大部分转给了周开怀,附言简短:学费生活费,照顾好自己。 剩下的一点,付了房租,买了些必需品,给艳姐的护工结算了部分工资。钱像水一样流走,没在他手里留下多少温度,只留下更深重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屈辱感。 他尽量避免去想季知然。 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记忆和情绪,都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暗的角落,盖上一层厚厚的灰。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场交易,一次难堪的偶遇,一个早已无关紧要的过去式。 直到彭忱再次出现。 这次不是在酒吧门口,也不是在深夜的街边,而是在归处下午刚开门、还没有客人的时候。 彭忱穿着西装,站在昏暗的酒吧里,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朗正在擦拭吧台,看到他,动作停顿了一下,心脏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沉。 “周先生。”彭忱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静,“季总有些事,想和您谈谈。” 季总。 不是季知然。 而是那个高高在上、用钱就能买断他时间和尊严的“季总”。 周朗放下抹布,手指在粗糙的木台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什么事?” “关于一项长期的合作。”彭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吧台上,推向周朗。“季总希望,在未来三个月内,能独家享有您除基本工作时段外的表演时间。包括但不限于私人聚会、商务宴请等场合,以及……其他甲方提出的、合理的特殊事项,乙方不得无故拒绝。” 彭忱的语速平稳,但在念到“其他特殊事项”时,几乎没有停顿,仿佛那只是合同里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条款。 独家享有。 表演时间。 其他特殊事项。 不得拒绝。 这些词语,像冰冷沉重的锁链,带着金属的寒光和窒息的重量,一条条缠绕上来。 周朗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没有去碰那份文件夹,目光却死死盯在彭忱脸上,试图从那片平静无波中找到一丝裂痕,或者某种暗示。 但彭忱的眼神像两潭深水,毫无波澜,仿佛刚才宣读的,只是一项标准的人力资源外包协议。 “为什么?”周朗的声音比刚才更干涩,喉咙发紧。 “季总的考量,我不便揣测。”彭忱的回答公式化得无可挑剔,“周先生可以仔细审阅条款。季总给出了非常优渥的条件,相信能极大缓解您目前的实际困难。至于‘其他事项’,”他顿了顿,补充道,“会根据具体需要,在合理范围内提出,并支付相应额外报酬。” 每一个词都像经过精心打磨,礼貌,周全,却将那份不容置疑的控制和潜在的羞辱包裹得严严实实。 尤其是“其他特殊事项”和“不得拒绝”,像隐藏在精致包装下的倒钩,不知何时就会刺出,带来无法预料的疼痛和屈辱。 周朗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季知然不仅要买他的时间,买他的表演,还要买下他可能的一切反应和妥协。 这份合同,不是雇佣,更像是一纸卖身契,将他的自主权彻底剥夺,变成一件可以任由对方定义和使用、且不能说不的物品。 愤怒和一种更深层的恐惧交织着涌上来。 他想把合同撕碎,想把彭忱连同这荒谬的提议一起赶出去。 可现实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 弟弟小心翼翼要钱的短信,房东催租的敲门声,护工委婉的提醒,还有自己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零钱…… 所有声音和画面汇成一股洪流,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防线。 自尊在生存面前,脆薄得像一张浸水的纸。 周朗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上。他伸出手,指尖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翻开了第一页。 条款清晰而冰冷。 时间、地点、场合、曲目要求……以及,那行刺眼的、关于“其他特殊事项”及“不得无故拒绝”的附加说明。 报酬确实丰厚得惊人,按日支付,数字后面跟着的零,足以解决他所有燃眉之急,甚至带来短暂的安全感。 但代价是,未来三个月,他将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他的时间、他的表演、他的身体、他的意志,都将归属于那个签在甲方处的名字—— 季知然。 他翻到最后一页。 甲方签名处,“季知然”三个字已经签好。 周朗盯着那个签名,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背后那双冰冷、审视、或许还带着一丝残忍快意的眼睛。 “周先生可以考虑。”彭忱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施压,“但季总希望今天能有确切答复。他的时间安排,一向紧凑。” 没有退路。 周朗缓缓抬起眼,看向彭忱。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认命的、近乎死寂的苍白。 “……笔。”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彭忱递上钢笔。 周朗接过。 金属笔杆握在手里本该是冰凉的,可这次却像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翻开合同,找到乙方签名处那片刺眼的空白。 笔尖悬停。 眼前闪过母亲临终前未能见到的遗憾,弟弟怨恨的质问,艳姐病弱的身躯,季知然居高临下的眼神…… 胃部剧烈抽搐,恶心得他几乎要弯下腰。 但他没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荒芜的平静。 手腕用力,笔尖落下。 “周朗”。 两个字,写得歪斜、沉重,仿佛用尽了他余生所有的力气。 钢笔从脱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吧台上。 “手印。”彭忱递过印泥。 周朗木然地伸出食指,沾上鲜红的印泥,在签名旁,重重按下。 一个清晰的、无法抵赖的印记。像一道屈辱的烙印,也像一份血腥的抵押。 彭忱仔细检查了签名和手印,收好合同,一丝不苟地放回公文包。 “合作愉快,周先生。首笔款项24小时内到账。具体安排,我会提前通知,请务必保持通讯畅通。”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酒吧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周朗紧绷的神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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