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越珩沉默了很久。 “我要你把病治好。”他说,声音很低,“我不想让你走我的路。” 越卿愣了一下。 他看着父亲,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强势、永远正确、永远不露出任何破绽的男人。 此刻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越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越珩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走错了路。 “我欠你母亲一辈子。”越珩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我不能再欠你。” 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从外面锁上了。 越卿坐回窗边,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 他想起许羡黎。 想起前久他们在一起的日子。 越卿闭上眼睛,一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主治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给人一种莫名安定的感觉。 他看了越卿的初步评估报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把越珩叫了进来。 “越先生,你儿子的情况,我需要跟你谈一下。” 越珩坐在陈医生对面,背挺得直。 “他不仅仅是这一次的事件。”陈医生翻开报告,语气平和但直接,“他的问题是从童年时期就开始积累的。长期的情感忽视、缺乏安全依恋关系、父母的缺位。这些在他的人格形成期造成了很深的影响。” “他的占有欲和失控行为,本质上是对失去的极端恐惧。他害怕被抛弃,所以先发制人地把对方留在身边。这不是爱,这是一种创伤反应。” 越珩的嘴角绷得很紧。 “他需要多长时间?” 陈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不好说。半年?一年?更久?心理治疗不是一个线性的过程,中间可能会有反复,可能会有倒退。但如果不治……” 他没有说下去,但越珩明白。 不治,越卿会变成第二个越珩。甚至更糟。 “我会配合。”越珩说,“需要什么,你跟我说。” 陈医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越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自己也做一些心理方面的咨询?” 越珩的眼神冷了一瞬。 “我不需要。” 陈医生没有坚持。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父母,孩子的病明明是从家庭里长出来的,但父母永远觉得自己没有问题。 越卿的治疗方案很密集。 每天上午有个体心理咨询,下午有团体治疗,晚上还要写情绪日记。 药物也开了,抗焦虑的、稳定情绪的,护士每天准时送到房间,看着他把药咽下去才走。 第一周,越卿几乎不说话。 他在咨询室里坐五十分钟,陈医生问什么,他答什么,多一个字都没有。 情绪日记写得很敷衍,每天都是“还好”“一般”“没什么感觉”。 团体治疗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不参与讨论,不和其他人交流。 他像一潭死水,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一点涟漪。 陈医生没有催他。 第十天的咨询,陈医生没有像往常一样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部手机。 越卿的目光立刻被钉在了那部手机上。
第57章 对不起 “你可以用十分钟。”陈医生说,“发你想发的消息。但有一个条件,不能发等我之类的话。” “为什么?” “因为你在治疗。你现在需要建立的,不是对另一个人的执念,而是你自己的稳定性。你可以告诉他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但你不能要求他等你。那不是爱,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捆绑。” 越卿盯着那部手机,手在发抖。 他伸出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点开微信。 消息铺天盖地地涌进来,许羡黎的消息,沈希鱼的消息,顾迟的消息,社团同学的消息。 他没有看别人的,只看了许羡黎的。 “越卿,你在哪里?” “你手机还在你那里吗?你能看到消息吗?” “越卿,你说句话好不好?” “我会等你的。你说过的,你会等我。” “越卿。” “越卿。” “越卿。”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 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昨天凌晨三点,许羡黎还在给他发消息。 越卿的眼眶红了。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颤抖着,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反反复复,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求救的人。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我在医院。别担心。” 他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 “对不起。” 然后他把手机还给了陈医生。 “时间还没到。”陈医生说。 “够了。”越卿的声音很哑,“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哭了。”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许羡黎的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越卿?!是你吗?!” “你在哪个医院?” “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越卿?” “越卿你说话啊!!!” 但越卿已经看不到这些消息了。 手机被陈医生收进了抽屉,屏幕朝下,震动声闷闷的。 陈医生看着越卿。 “陈医生。”他的声音很轻,“我好想他。” 陈医生把纸巾盒推到他面前。 “我知道。”陈医生说,“想他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但你需要学会一件事,在他不在的时候,你也能活。” 越卿攥着纸巾,指节泛白。 “我不知道怎么活。”他说,“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我以为我习惯了。但他来了之后,我才知道,我以前那不叫活着,那叫没死。” “他让我知道,原来有人在身边是这种感觉。原来被人惦记是这种感觉。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你可以把所有的心事都告诉他,他不会走。” “但现在他不在了。” “我又变成一个人了。” 越卿抬起头,泪流满面。 “陈医生,我害怕的不是失去他。我害怕的是,我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他。因为一个连自己都不完整的人,怎么可能拥有别人?” 陈医生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你开始想对的问题了。”陈医生说,“这是治疗的第一步。” 许羡黎收到越卿消息的时候,正在倒时差。 他躺在母亲公寓的客房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 时间像一滩烂泥,黏黏糊糊的,分不清白天黑夜。 手机震动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抓起手机,看到“越卿”两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点开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我在医院。别担心。” “对不起。” 许羡黎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疯狂地打字: “越卿?!是你吗?!” “你在哪个医院?” “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越卿?!” “越卿你说话啊!!!”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 每一条都发出去了。 每一条都没有回应。 他发到第十条的时候,手指开始发抖。 发到第二十条的时候,手机掉在了床上。 他捡起来,继续发。 发到第五十条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越卿发完那两条消息之后,手机可能就不在他手里了。 他发的这些消息,越卿可能根本看不到。 但许羡黎没有停。 他删掉了那些疯狂追问的消息,换成了另一种。 “越卿,我今天吃了道番茄炒蛋,没你做的好吃。” “今天这边下雨了,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我妈给我报了一个语言班,下周开始上课。我不想去,但她说必须去。” “越卿,我今天没有哭。” “越卿,我今天哭了。但是没有很久。” “越卿,我今天想起你了。不是那种难过的想起,就是看到一片很好看的云,然后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他把越卿的聊天框当成了一本日记,一个树洞,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收件箱。 因为他害怕如果自己不说点什么,那些话会烂在心里,会把他整个人都腐蚀掉。 许母站在客房门口,看着儿子对着手机打字的侧脸。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她没有打扰他。 她轻轻地关上了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许羡黎小时候,每次她出差回来,他都会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问“妈妈你给我带什么了”。 她总是从行李箱里拿出各种玩具和零食,塞满他的小书包。 她以为那就是爱。 可是她错了,错得离谱。
第58章 心理治疗 许羡黎的语言班只上了三周,就上不下去了。 不是学不进去,他的法语进步很快,已经能用磕磕绊绊的句子和同学聊天了,而是他的身体在抗议。 失眠、食欲不振、体重在两周内掉了五斤,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片,风一吹就要倒。 许母带他去看了医生。 医生做了一整套检查,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拿着报告单,表情严肃地看着许母。 “他的身体没有器质性的问题。但长期的情绪压力和睡眠不足,已经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实质性的影响。心率不齐、胃酸分泌过多、免疫指标下降。”医生顿了顿,“他需要休息,规律的作息,均衡的饮食。最重要的是他需要减负。” 许母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份报告单,沉默了很长时间。 许羡黎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他太累了,累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我不是身体病了。我是心一直空着,空太久了。” 许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儿子揽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许母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公司的人力资源部打了一个电话,然后推开许羡黎的房门,坐在他床边。 “羡黎,语言班先不上了。” 许羡黎睁开眼睛,看着母亲。 房间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橘黄色的光落在母亲脸上,许羡黎忽然发现,母亲老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6 首页 上一页 31 32 33 34 35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