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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的眼眶红了。 左奇函又吻了上来。这个吻比楼下那个更慢、更深,像两个人都不着急,像他们有无限的时间。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细微的、嘴唇分开又贴上的声音。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们脚边,细细的一道,像一根银白色的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左奇函终于松开了杨博文的嘴唇,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拉着杨博文的手,往走廊深处走去。杨博文跟着他,有些疑惑。 “去哪?” “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只是拉着杨博文的手,走过客厅,走过走廊,走过他们每天都要经过的那几扇门。 然后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停了下来。杨博文愣了一下。这扇门,从他们搬进来第一天起就是关着的。 左奇函说这是一间杂物间,堆了些不用的东西,他也没有在意,因为他们的家已经足够大,不缺这一间。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左奇函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他居然上了锁——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没有开灯,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一个的轮廓。 左奇函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 杨博文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动不了。 他的眼睛被那些光填满了,被那些颜色填满了,被那些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大大小小的、形态各异的、数不清的东西填满了。 房间里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置物架,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每一个格子里都放着东西。 有的格子放着盒子,有的格子放着袋子,有的格子直接放着物品本身。 地上也堆着东西,大的有行李箱那么大的,小的有巴掌那么小的。 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被精心地包装过,系着丝带,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地名。 左奇函站在他身后,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意。 “我待在这里会疯。每一件事都会让我想起你,每一个地方都有你的影子,我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做任何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所以我就出差。去很远的地方。去那些我们没一起去过的地方。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买一样东西。不是我想买,是我看到它的时候,想到了你。” 杨博文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听到左奇函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很轻很慢,像一个在讲睡前故事的人。 “这个,” 左奇函拉着他的手,走到最左边的架子前,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羊毛围巾,深灰色的,质地柔软, “是瑞士的。你当时在瑞士,我在苏黎世转机,机场里看到这条围巾。我想,瑞士很冷,你需要一条围巾。” 他笑了一下,“后来才知道你住的地方有暖气。但买了就买了。” 他放下围巾,又拿起另一个盒子,打开,是一枚书签,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棵银杏树。 “这个是京都的。以前秋天去的,满街都是银杏叶,黄得很漂亮。我在寺庙里看到这枚书签,想,你喜欢看书,需要一枚书签。但你其实不喜欢用书签,你喜欢折角。我知道。” 他把书签放回去,又拿起一个更大的盒子。 “这个是冰岛的。一件毛衣,羊毛的,很厚。我没见过你穿毛衣的样子,想看看。”他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像一个被发现了秘密的小孩。 杨博文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左奇函拉着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每到一个格子,他都会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说一个地名,说一句“我想你了”。 布拉格的水晶杯,威尼斯的面具,维也纳的音乐盒,巴黎的钢笔,伦敦的雨伞,罗马的皮手套,赫尔辛基的钥匙扣,奥斯陆的烛台,哥本哈根的摆件,布达佩斯的明信片。 一张明信片,正面是链子桥,背面写着几个字:“杨博文,今天这里下雨了。你应该会喜欢。” 杨博文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想起左奇函那三年里发来的那些消息。简短得像电报,冷淡得像客套。每一条都只有几个字,每一条都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原来每一个字后面都藏着一个盒子,每一个标点后面都藏着一份礼物。他不是不想说,他是不敢说。 他怕说多了会让杨博文分心,会让杨博文觉得欠了他。 所以他把所有的话都藏在这里,藏在这间杨博文从来没有进过的房间里,藏在那些从世界各地背回来的、包装精美但从未送出的礼物里。 “左奇函。”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左奇函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已经开始变得含混,醉意终于压过了兴奋。 杨博文转过身,看着他。 左奇函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泪意。 “你为什么要买这些东西?”杨博文问。 左奇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怕我会错过你。”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会被风吹散。 “我怕你永远想不起来,怕你不回来了,怕我等的这三年什么都不是。怕我喜欢你的十六年什么都不算,我每到一个地方,看到一样东西,以前就想——如果我们在一起了,我要把这个给他。这是我在瑞士看到的,这是我在日本看到的,这是我在冰岛看到的。这是我想他的时候看到的。每一件都是一句话。‘我在想你’。‘我在等你’。‘我相信你会回来’。” 杨博文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泪流满面,看着满屋子的礼物,看着那些系着丝带的盒子,那些贴着标签的袋子,那些从世界各地背回来的、沉甸甸的、装满了思念的东西。 他张开双臂,抱住了左奇函。不是左奇函抱他,是他抱左奇函。 他把左奇函拉进怀里,紧紧地、用力地。 “对不起。”杨博文说,声音闷在左奇函的肩膀上。“让你等了这么久。” 左奇函摇了摇头,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不久。你回来了,就不久。” 两个人站在那间堆满了礼物的房间里,拥抱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这间房间也有窗户,只是窗帘一直拉着——照在那些盒子上,照在那些丝带上,照在那些标签上。 标签上的字迹有些已经褪色了,但那不重要,因为收件人终于来了。 虽然晚了一点,但他来了。 过了很久,左奇函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眼睛已经快要睁不开了。“博文。” “嗯。” “我困了。” 杨博文看着他困得迷迷糊糊的样子,笑了。 他用拇指擦了擦左奇函脸上的泪痕——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杨博文的,也许都有。 “去睡觉。” 左奇函点了点头,乖乖地被他牵着走出那间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礼物。 “你喜欢吗?”他问,声音很小,像一个在等待答案的孩子。 杨博文看着他,看着那双深棕色的、被酒精和泪水泡得发亮的眼睛。 “喜欢。”他说,“但我最喜欢的不是这些。” 左奇函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关上了那扇门,牵着左奇函的手走向卧室。 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是你。”杨博文说。 左奇函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听到了最想听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左奇函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杨博文躺在旁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左奇函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梦中的回应。 杨博文想起那间房间里的每一个盒子、每一张标签、每一行字。 那些年里左奇函去了多少个国家,买了多少件礼物,在多少张标签上写过他的名字。那些东西堆满了一整个房间。但他从来没有寄出过。 因为他在等。等杨博文回来,亲手交给他。 现在他回来了。礼物收到了。但最珍贵的礼物,是那个站在满屋子礼物中间、红着眼睛说“我怕我们会错过”的人。 他还在。哪里都没有去。就在他身边,呼吸声沉沉的,眉头舒展着,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背上。 杨博文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左奇函的手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握住了他的手。 左奇函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微微收拢,回握了他一下。很轻,很短暂,像一个下意识的、不需要经过思考的反应。 杨博文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没有声音。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像一根银白色的线。 它照着那间堆满礼物的房间,照着那些系着丝带的盒子,照着那些褪了色的标签。标签上那些字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像一个人用了多年时间写成的、很长很长的情书。 收件人睡了。寄件人也睡了。他们握着彼此的手,呼吸交缠,在同一个夜晚,同一片月光下。 情书不用寄了。因为人已经在身边了。
第105章 月光照在所有人身上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照亮我前行” ———— 那间堆满礼物的房间,后来成了杨博文最常待的地方。 不是因为他喜欢那些东西——虽然每一样他都喜欢。 是因为他喜欢站在那里,想象左奇函在世界各地、在每一个他看不到的城市、在每一个他不知道的瞬间,看到一样东西,然后想起他。 那些盒子上的标签,字迹有些已经褪色了,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是证据。证明他在被想着。证明他在被等着。 证明他不是一个人。 杨博文把那枚京都的银杏书签夹进了正在看的书里。 他把那条瑞士的围巾挂在玄关,出门的时候会戴。 他把冰岛的毛衣叠好放在衣柜最上面,等冬天来。 他把布拉格的水晶杯拿出来,每天喝水都用它。 左奇函每次看到他拿着那个杯子,都会笑一下,什么都不说,但杨博文知道他在笑什么——他终于在用那些礼物了。 十多年了,它们终于等到了主人。 张桂源后来跟张函瑞说,他想在公司的会议室里挂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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