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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函瑞问什么画,他说“你画的那种,海和月亮”。 张函瑞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不是从来不看画吗?” “不看,但你的画好看。” “哪里好看?” “不知道,就是好看。” 张函瑞没有说话,但第二天,他把一幅新画送到了张桂源的办公室。 画上是海,夜晚的海,海面上有一轮月亮。月亮的旁边有一颗很小的星星,紧紧地挨着它,像是怕它孤单。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你是月亮,我是那颗星。” 张桂源看了很久,然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张函瑞,配了一个字:“好看。” 张函瑞回了一个句号。 张桂源又发了一条:“我挂起来了。” 陈思罕毕业后,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不是左奇函介绍的那种大所,是一家很小的、专门做法律援助的机构。 左奇函问他为什么不去大所,他说“那里更需要人”。左奇函没有追问。 他知道陈思罕不需要追问,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自己的理由。那些理由他不说,但左奇函懂。 陈浚铭大学毕业后,没有去读研,也没有去大公司。 他回到了杨博文以前的那家律所,从最基础的助理做起。 杨博文问他“你想好了吗”, 他说“想好了”。 杨博文又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这里有你待过的痕迹”。 杨博文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揉了揉陈浚铭的头发。 陈浚铭没有躲开,低着头让他揉,嘴角弯着。 王橹杰在瑞士又待了两年,然后回来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留在那里,是因为左奇函说“你该回来了,这里有人等你”。 张桂源和张函瑞结婚了。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长长的车队,没有几百个宾客。 只有一张桌子,几道菜,几个人。左奇函和杨博文坐在左边,陈思罕和王橹杰坐在右边,陈浚铭坐在对面。 张桂源穿着张函瑞给他挑的深蓝色西装,领带系了三遍才系好。张函瑞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口有一小块蓝色的颜料,洗不掉了。 张桂源说“你怎么不换一件”, 张函瑞说“这是你最喜欢的那件”。 张桂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盯着张函瑞傻笑。 交换戒指的时候,张桂源的手在抖。张函瑞看着他,笑了一下。 “别抖。” “我没抖。” “你在抖。” “那是你手抖,我握着你的手。” 张函瑞没有反驳。他把戒指套进张桂源的手指,刚刚好。张桂源把戒指套进张函瑞的手指,也刚刚好。 左奇函坐在下面,看着他们,眼眶红了。杨博文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左奇函转过头看着他,杨博文没有看他,看着台上,但他的手握着左奇函的手,很紧。 陈浚铭喝多了,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思罕哥。” “嗯。” “他们都结婚了。” “嗯。” “你呢?” “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结婚?” 陈思罕看着他。“跟谁?” 陈浚铭想了想,笑了。 “跟我。” 陈思罕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喝多了。” 陈思罕笑了笑没有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陈浚铭看了他一会儿,又靠回椅子上,笑了。 “逗你的。” 陈思罕没有再说话。 杨博文问左奇函:“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吗?” 左奇函想了想。“记得。你站在话剧舞台上,穿着黑色古装,阳光打在你身上,你的声音很好听。”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我也记得了。” 左奇函看着他,笑了一下。“没关系。你如果不记得,我就帮你记着。” 杨博文看着他。 “那你记得你第一次说爱我吗?” “记得。在海边的露台上,月亮很圆,很亮。我说我爱你,你说我也爱你。”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我也记得了。我记得那种感觉。月光,海风,心跳很快。你在旁边。”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把杨博文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那间堆满礼物的房间里,照在那些系着丝带的盒子上,照在那张写着“杨博文,今天是个好天气”的明信片上。 它照在张桂源和张函瑞的新房里,照在墙上那幅海和月亮的画上,照在那颗紧紧挨着月亮的星星上。 它照在陈思罕的书桌上,照在那个写满记录的文件夹上,照在那一百多条“在”上。 它照在陈浚铭的书包里,照在那张瑞士雪山的照片上,照在那条从未发出的消息上——“哥,我很好。” 它照在王橹杰的诊室里,照在空了的椅子上,照在那杯凉了的咖啡上。 月光照在所有人身上。它照着等待的人,照着回来的人,照着记得的人,照着忘记的人。 它照着海,照着月亮,照着那颗最小的星星。 它照着每一颗还在跳动的、还在爱着的、还在相信的心。 一样的亮。一样的安静。一样的,不偏不倚。 有人问左奇函:“你等他的那三年,最难的是什么?” 左奇函想了想。“不是失眠,不是一个人吃饭,不是看到他的照片哭。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他顿了一下。 “但我知道他会回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但我知道。就像月亮每天都会升起。你不知道几点几分,但你知道它一定会来。” 杨博文站在他身后,听到了。他没有走过去,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左奇函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煮了一壶咖啡。倒了两杯,一杯端给左奇函。左奇函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杨博文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每次都这么说。” 左奇函笑了。杨博文也笑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杯咖啡上,落在两个人之间。 它照着他们的现在。也照着他们的未来。 张桂源的公司越做越大了,但他还是那个样子——不会穿西装,领带总是歪的,开会的时候会打哈欠,被张函瑞说了很多次也改不掉。 但他有一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不管多忙,都会给张函瑞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吃了没”,有时候是一张照片——窗外的云,桌上的咖啡,路上遇到的猫。 张函瑞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但张桂源每天都发,因为不发的话,他会觉得少了什么。他说不上来少了什么,但就是少了。 张函瑞的画展终于开了。不是以前推迟的那个,是一个新的,名字叫《月光》。 展厅不大,只挂了十二幅画,每一幅都是海和月亮。从第一幅——海是黑色的,月亮是残缺的——到最后一幅——海是深蓝色的,月亮是完整的,月光碎在海面上,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的。 参观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在最后一幅画前面站了很久。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他终于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每个人看到那行字的时候,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陈思罕在那家法律援助机构已经工作了一年。 他经手的案子大多是普通人——被欠薪的工人,被家暴的妇女,被遗弃的老人。他不收钱,有时候还会自己贴钱。 左奇函问他“你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 左奇函没有再问。他知道陈思罕说的是真的。他什么都不图,他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就像他当年整理那些股权结构图,就像他每周给杨博文发那个“在”字。 他图什么?什么都不图。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应该做,就做了。 王橹杰从瑞士回来后,在一家私立医院当医生。 他的病人很多,每天从早忙到晚,但他每个月会约大家吃一次饭。不一定是周五,不一定是晚上,看大家的时间。 他负责订餐厅,张桂源负责点菜,左奇函负责买单。吃完饭各自散去,没有多余的节目。 左奇函有一次问王橹杰:“你在瑞士那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找个人?” 王橹杰想了想。“没有。忙。” 左奇函看着他,笑了一下。“也是。” 王橹杰也笑了一下。 陈浚铭在律所里做得很好。他聪明,肯干,不怕吃苦,前辈们都很喜欢他。 但他每天下班之后,都会去杨博文家坐一会儿。不是每天都去,是“几乎每天”。 他坐在沙发上,跟杨博文讲今天遇到的事——哪个案子有意思,哪个同事说了什么好笑的话,食堂今天做了什么菜。杨博文听着,偶尔说一句“嗯”或“好”,偶尔笑一下。 陈浚铭讲完了,站起来。“哥,我走了。” 杨博文说“路上小心”, 他说“知道了”。 杨博文有一天问他:“你每天都来,不累吗?” 陈浚铭想了想。“不累。” 他说。“来看你,不累。” 杨博文看着他,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陈浚铭没有躲开,低着头让他揉,嘴角弯着。他走出门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回过头。 “哥。” “嗯。” “谢谢你。” 杨博文看着他。“谢什么?” 陈浚铭想了想。 “谢谢你活着。” 杨博文看着他,眼眶红了。陈浚铭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的脚步声点亮了一盏又一盏昏黄的灯,像一串被点燃的引线。 杨博文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直到走廊完全暗下去。他关上门,转过身,靠在门板上。 左奇函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浚铭走了?” “嗯。” 左奇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红了的眼眶。 “他说什么了?” “他说谢谢我活着。” 左奇函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杨博文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他长大了。” 杨博文说。“嗯。”“什么时候长大的?”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左奇函说。杨博文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后来张桂源和张函瑞请所有人去他们家住了一晚。不是过节,不是生日,就是“想请大家来”。 他们的家在城郊,不大,但有一个很大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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