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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疼痛,有疲惫。但也有别的东西。 “你打吧。” 杨博文说,声音沙哑,带着血沫, “打死我,案子也撤不了。” 男人的眼神变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看着杨博文。过了几秒,他又笑了。 “有种。”他说,“真有种。” 他一脚踹在杨博文脸上。 杨博文的世界黑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上到处都疼,分不清是哪里的疼。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他试着睁开眼睛,也能睁开。 陈予还跪在那里。 但这一次,陈予跪在他旁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男人坐在折叠椅上,抽着烟,看着他。 “醒了?”男人说。 杨博文没说话。 男人站起来,走过来,蹲下。 他看着杨博文的脸,上面全是血污和淤青,肿得几乎认不出来。 “疼吗?”男人问。 杨博文没说话。 男人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这次力气很轻,几乎算得上是抚摸: “杨律师,你知道吗,我其实挺佩服你这种人的。读书读傻了,以为讲道理能讲通一切。” 他站起来,背着手踱步: “但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不讲道理。讲的是这个。”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在手里转了个圈。 杨博文看着那把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他的手又开始抖了,不受控制地抖。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陈予替他打架,回头冲他笑。想起大学选专业,他说想当律师,能帮人。想起第一次出庭,他的手也是这么抖,但念完辩护词的时候,他觉得值了。 想起了姥姥。 想起姥姥说“我们小文是最棒的小孩。” 想起左奇函。 想起左奇函看他的眼神。 他要是死在这儿,左奇函会知道吗?会有人告诉他吗?他会难过吗? 月亮不会为地上的人难过。 “怕了?” 男人把刀尖抵在他脸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是很深,但血珠立刻渗出来。 杨博文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怕。他真的怕。 “怕就对了。” 男人说, “怕了,就知道该怎么做。” 他把刀收起来,蹲下来,平视杨博文: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个案子,你退出。不用你撤诉,你退出就行,换个人代理。能做到吗?” 杨博文看着他。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答应他,答应他就能活。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答应了,你以后还怎么当律师?你以后还怎么面对那些当事人? 你配当律师吗? 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保护谁? 你配吗? “我……”杨博文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拍门声。 “开门!警察!” 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看了杨博文一眼,然后朝两个小弟挥了挥手。 “走。” 他们从后门跑了。 杨博文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陈予爬过来,抱着他,手抖得厉害,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杨博文闭上眼睛。 他没死。他还活着。 但他脑子里那个问题,还在响—— 你配吗? 后来警察来了,做了笔录,叫了救护车。 杨博文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看见了陈浚铭,看见了张函瑞,看见了张桂源,看见了陈思罕。 还看见了左奇函。 左奇函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但里面好像多了点什么。 杨博文想冲他笑一下,但脸肿得动不了。 他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还想着左奇函的眼神。 月亮还在天上。 他呢? 他在地上躺着,浑身是伤,被人抬着走。 他配吗? 医院的灯光很刺眼。 杨博文躺在病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陈浚铭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杨博文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 门被推开一条缝,左奇函探进头来。 他看见杨博文醒着,愣了一下,然后轻轻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疼吗?”左奇函问。 杨博文想了想,说:“还好。” 左奇函看着他,没说话。 杨博文也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左奇函的侧脸上。 月亮。 “你……”杨博文开口,又停住了。 左奇函等着。 “没什么。”杨博文说。 左奇函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杨博文。”他背对着他,说,“你很厉害。” 杨博文愣住了。 “我见过你办案子。”左奇函说, “在法院门口,你出来的时候,有个老太太拉着你的手哭,说谢谢你。你蹲下来跟她说话,说没事,是你该做的。” 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厉害。” 他给了他一张票,一张第三排第十九号座位的票,他听见他说“我希望你能来看。” 门轻轻关上了。 杨博文看着那扇门,眼眶突然有点酸。 他想起刚才在毛坯房里,那个男人问他怕不怕。 他怕。 他现在也怕。 但好像,没那么怕了。
第38章 月亮看见了 “你终于说出口,你对我感情也很重” ——— 变故来的很突然。 三月的风还是有些微凉,杨博文那天正在律师所整理案卷,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乡音,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杨博文是吧?我是陈浚铭的亲爹。” 杨博文的手顿住了。 他没见过这个人。陈浚铭的生父在浚铭很小的时候就跑了,这些年从来没出现过。他妈再后来也走了,剩下杨博文一个人带着陈浚铭。 “你想干什么?”杨博文问。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杨博文后背发凉。 “我儿子,我来接他。听说这种半大小子,现在挺值钱的。” 杨博文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 那边的人还是那种平静的语气, “有人专门收这种小孩,长得好看的,年纪小点的。我打听过了,浚铭长得好,能卖个好价钱。” 杨博文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是他亲爹,法律上我还是他监护人呢。”那边又笑了,“你也别费劲了,过两天我就来领人。” 电话挂了。 杨博文站在那儿,手机还贴在耳朵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那天晚上,杨博文把陈浚铭送到了陈思罕家。 陈浚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他哥的脸色不对,小声问: “哥,怎么了?” 杨博文看着他的眼睛。 “浚铭,你在思罕哥这儿住一段时间。” “为什么?” “哥有点事要处理。”杨博文说,“处理完了就来接你。” 陈浚铭看着他,眼睛里有不安,但还是点了点头。 杨博文站起来,看向陈思罕。 陈思罕没多问,只是说:“你放心。” 杨博文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忍不住把陈浚铭带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杨博文开始跑这件事。 他去派出所咨询,去法院问,去找律师同行打听。但得到的答复都是一样的:对方是生父,有监护权,除非你能证明他有严重不适合抚养的情况,否则很难阻止。 很难阻止。 那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等到陈浚铭真的被带走,等到那些变态的人把他…… 杨博文不敢往下想。 他把所有的材料都翻出来,把能找的证据都找了一遍。但那个人这些年从来没出现过,没有案底,没有记录,什么都没有。 他就像个幽灵,突然冒出来,说要带走陈浚铭。 杨博文夜里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声音——“能卖个好价钱”。 他不敢想象陈浚铭如果被带走会是什么样子。 他也不敢告诉陈浚铭。浚铭才十七岁,还有一个多月才满十八,不该知道这些。 他只能跑,一遍一遍地跑。 陈思罕那边,每天都寸步不离。 他推掉了一切活动,陈浚铭下课,他接,陈浚铭出门,他陪,他从来不让陈浚铭独自一个人,睡觉都把陈浚铭的房间安排在自己隔壁。 陈浚铭有时候问:“思罕哥,我哥到底在忙什么?” 陈思罕就说:“工作上的事,快处理完了。” 陈浚铭就不问了。但他偶尔会发呆,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函瑞他们来看过他几次,带好吃的,陪他打游戏。陈浚铭笑着跟他们玩,但笑完之后,又会安静很久。 左奇函也来过,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 陈浚铭想了想,说:“想见我哥。” 左奇函沉默了一下,说:“快了。” 陈浚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杨博文那边还是没进展。那个人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打电话来,但杨博文知道,他肯定还在某个地方等着。 左奇函的生日到了。 张函瑞他们张罗着要给左奇函办个生日会,张函瑞说: “浚铭在思罕家住这么久了,让他也放松一下。” 陈思罕想了想,同意了。 杨博文也收到了邀请。 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 那天晚上,张函瑞家里很热闹。 蛋糕、零食、气球,该有的都有。 张桂源在切水果,张函瑞在摆盘子,左奇函坐在沙发上跟人说话。 而陈浚铭—— 杨博文站在门口,看见了陈浚铭。 他胖了一点,高了一点。 真的,胖了一点。脸上有点肉了,气色也好,穿着干净的衣服,正在跟张桂源抢最后一块蛋糕。 他笑着,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以前一样。 杨博文站在那儿,没动。 陈浚铭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门口看。 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陈浚铭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蛋糕,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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