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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低下头,盯着地面。 “我怕。”他说,声音很轻,“我怕他突然冒出来,把浚铭带走。我怕我找不到他。我怕……” 他没说完。 左奇函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杨博文抬起头,看着他。 左奇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安静的光,像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会在的光。 杨博文看着他,眼眶突然酸了。 “左奇函。”他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一直陪着我?” 左奇函愣了一下。 杨博文看着他,问: “你也有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天天陪我跑这些?” 左奇函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因为我喜欢你。 他想说:因为我怕你一个人扛不住。 他想说:因为我想等你解决完这些事,告诉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但他没说。 他只是说:“因为你是我朋友。” 杨博文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失望。 然后他低下头,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回去,左奇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后悔了。 他应该说出来的。 杨博文问他为什么一直陪着,他应该说出来的。 可是他说的是“因为你是我朋友”。 朋友。 杨博文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是失望吗?还是别的什么? 左奇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等他解决完这件事,我一定说。 他又想:万一他解决完这件事,就不需要我了呢? 他不知道答案。 陈浚铭在陈思罕家过得挺好的。 三月快结束了,天气越来越暖和。陈思罕还是给他买了件新羽绒服,厚厚的,暖和的。 陈浚铭穿着在屋里转了一圈,问陈思罕:“好看吗?” 陈思罕点点头:“好看。” 陈浚铭笑了,笑完了又问:“我哥什么时候来看我?” 陈思罕顿了顿,说:“快了。” 陈浚铭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大家都瞒着他什么。 但他不问。他怕问了,会让哥哥更担心。 他只能等。 张函瑞他们还是经常来。张桂源带游戏机来,两个人能打一下午。张函瑞带零食来,一堆人围着吃。左奇函也来,有时候一个人来,来了就坐在旁边,也不怎么说话。 有一天,张桂源问左奇函: “你最近怎么老往这边跑?乐队你不要了?” 左奇函说:“先放一放。” 张桂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张桂源给张函瑞发消息:左奇函不对劲。 张函瑞回:怎么? 张桂源:他看杨博文的眼神,不对劲。 张函瑞没回。 但他知道。 他们都知道。 只有杨博文,好像不知道。 四月的第一天,杨博文站在窗边,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杨博文是吧?” 那个声音。 杨博文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在哪儿?” 那边笑了一声,还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我听说,你把浚铭藏起来了?” 杨博文没说话。 “藏起来也没用。”那边说,“我是他亲爹。法律上,他还是我的儿子。我想带走他,谁能拦着?” 杨博文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想要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钱。” 杨博文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那边的人说,“给我钱,我就不带他走。不给,我就来领人。” 杨博文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多少?” “五十万。” 杨博文闭上眼睛。 五十万。他没有五十万。 “我拿不出来。” “那就没办法了。”那边说,“下周我来领人。你准备好。” 电话挂了。 杨博文站在窗边,雪还在下,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流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手机又响了。 是左奇函的消息。 【左少(左奇函)】: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杨博文看着那行字,眼眶突然酸了。 他回了一条。 【小羊(杨博文)】:他打电话来了。 过了几秒,左奇函的电话打过来。 “你在哪儿?” “所里。” “我过来。” 左奇函到的时候,杨博文还站在窗边。 雪下得更大了,外面白茫茫一片。 左奇函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怎么说?” 杨博文把电话里的话重复了一遍,但是省略掉了五十万。 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打算怎么办?” 杨博文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五十万。他没有。借也借不到这么多。陈浚铭的生父是合法的监护人,如果真要打官司,他赢不了。 除非…… “除非能证明他不适合抚养。”左奇函说。 杨博文转头看他。 左奇函说:“你不是律师吗?能不能找证据?他这些年干过什么,有没有案底,有没有前科。只要能证明他不适合抚养,监护权就可以变更。” 杨博文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左奇函问。 杨博文说:“你怎么知道这些?”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我……查过。”他小声说, “你刚出事那会儿,我查过。” 杨博文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 左奇函没说话。 杨博文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但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左奇函。”他叫了一声。 “嗯?” 杨博文看着他,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左奇函愣住了。 雪还在下,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左奇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因为我喜欢你。想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都在想你的事。想说我想等你解决完这些,告诉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但他还是没说。 他怕。 怕杨博文只是需要他,不是喜欢他。怕等一切过去了,杨博文就不需要他了。怕现在说出来,会给杨博文增加负担。 他只是说:“因为我想。” 杨博文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 他没再问。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左奇函的手。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谁都没说话。 但好像又说了很多。 四月的第二周,杨博文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现在住的那套小公寓卖掉。 那套公寓是他工作第二年买的,不大,五十几平,但足够他和陈浚铭两个人住。 现在他要把它卖掉。 中介来得很快,拍照、测量、估价。临走的时候说: “杨先生,您这套位置不错,应该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杨博文点点头,没说话。 送走中介,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 沙发是去年刚换的,陈浚铭选的,说这个颜色好看。电视柜上还摆着陈浚铭的奖状,元旦比赛的,他非让杨博文给裱起来。冰箱上贴着两个人去游乐园拍的大头贴,陈浚铭做鬼脸,他在旁边笑。 他看了一圈,然后低下头,给陈思罕发了一条消息。 【小羊(杨博文)】:浚铭还要在你那儿住一段时间。 陈思罕很快回了。 【一只比格(陈思罕)】:多久都行。 杨博文看着那三个字,眼眶热了一下。 他没说为什么要卖房子。他没说那个人要五十万。 他没说自己要去住哪儿。 他谁也没告诉。 三天后,杨博文搬进了那个二十平的出租屋。 钥匙还是老地方——门口地垫下面,十几年没变过。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满了。墙上还贴着他初中时候的海报,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是他姥姥以前喝水的。 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床板有点响,但没塌。 他环顾四周,每一个角落都有记忆。 姥姥就是在这张床上走的。 初三那年,冬天。她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博文,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他握着她的手,哭着点头。 后来他就一个人住在这儿。每天早上自己起床,自己做饭,自己去上学。晚上回来,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写作业。 有时候写到很晚,抬头看窗外,月亮很亮。 再后来他考上大学,考上研究生,当了律师,买了新房子。 这个出租屋就空下来了,他偶尔回来看看,扫扫地,坐一会儿,然后锁上门离开。 现在他又回来了。 杨博文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 他把窗户打开通风,把灰尘擦掉,把被子晒出去。 忙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屋子终于能住人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夕阳照进来,落在墙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姥姥以前就喜欢坐在这儿晒太阳,一边晒一边给他织毛衣。他放学回来,姥姥抬头看他,笑着说:“回来啦?饿不饿?” 杨博文的眼眶酸了一下。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他想:姥姥,浚铭现在有人照顾,挺好的。那个人要五十万,我得凑出来。等我处理完这件事。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 杨博文没告诉任何人他搬去了哪儿。 左奇函发消息问他周末有没有空,他说有事。张函瑞叫他吃饭,他说在忙。陈浚铭打电话来,他说哥最近工作多,过段时间去看你。 只有陈思罕知道他在卖房子。 陈思罕没问他为什么,只是说:“浚铭在我这儿你放心。” 杨博文回:“谢谢。” 陈思罕没再说什么。 陈浚铭在陈思罕家过得很好。 他又长高了一些,气色也好了,每天和陈思罕一起吃饭、写作业、打游戏。有时候陈思罕带他出去逛街,给他买衣服买零食,他穿着新衣服在镜子前转圈,问陈思罕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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