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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苏念安始终冷若冰霜的侧脸，看着少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的模样，积压在心底七十余天的悔恨、委屈、身不由己，还有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隐忍与煎熬，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崩塌。 他再也无法克制，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呜咽，像是被扼住了脖颈的困兽，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哽咽，一字一句地将那些藏在心底的真相，硬生生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念念，我装残，不是故意骗你，是真的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着朽木，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疼，“陆家旁支虎视眈眈，我父亲早逝，偌大的陆家，族老们各怀鬼胎，个个都想把我踩在脚下，吞掉我手里的兵权与产业。他们早就盯着我，盯着苏家，就等着找个由头拿捏我，吞并苏家。我不装残示弱，根本活不到现在，更别说护住你。” 陆知衍抬手，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指腹擦过泛红的眼眶，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我忍了整整两年，装了两年的残废。每天坐在冰冷的轮椅上，腿上的肌肉一点点萎缩，连站都站不直，还要忍受族老们的冷嘲热讽。 他们说我是陆家的废人，说我不配掌家，说我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护着苏家的人。 我只能忍着，只能装作麻木，只为等一个时机，等我能彻底掌控陆家，扫清所有障碍的那一天。”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着什么滚烫的东西，“我以为，只要我手握大权，就能护住我想护的人，就能让你远离所有纷争，安安稳稳地待在我身边。” 苏念安的指尖微微一顿，覆在小腹上的指节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些所谓的苦衷，所谓的身不由己，在他听来，不过是陆知衍为自己的冷漠与伤害找的拙劣借口。 他的心脏早已在无数个被冷落的日夜、那句冰冷的“打发走”里冻成了坚冰，再动人的解释，也暖不回来分毫。 陆知衍没有错过他指尖那一丝细微的动作，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却又很快被绝望淹没。 他继续开口，声音里的悔恨愈发浓烈，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联姻，一开始……我确实是把你当棋子的。” 这句话如同一块冰砖，狠狠砸在苏念安的心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抬眼看向陆知衍，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却依旧是冰冷的漠然。 陆知衍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声音愈发沙哑，带着无尽的自责与痛苦：“苏家当时岌岌可危，旁支想把你嫁给我，不是为了联姻，是为了用你牵制我，为了拿捏苏家的命脉。我答应联姻，一开始确实是想把你留在身边，当作牵制苏家、制衡旁支的筹码。我以为，只要你在陆家，就能护住苏家，就能让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可我错了，我错得离谱，错到把你伤得遍体鳞伤。”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得几乎要渗出血来，狠狠砸在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和你相处的日子里，我一点点被你打动，一点点动了心。我看着你每天清晨五点就起来，为我熬养胃的小米粥，看着你把粥端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吹凉，看着你眼底藏不住的期待；我看着你在我处理公务到深夜时，默默端来一杯温茶，放在我手边，不声不响地守在一旁；我看着你为我缝补磨破的衬衫，一针一线，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连我随口提过的喜好，你都记在心里。” “那些日子，我原本以为是理所当然的照顾，后来才知道，是你掏心掏肺的喜欢。我原本以为的理所当然，一点点变成了刻在心底的牵挂，变成了我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东西。我开始怕，怕族老们发现我对你的在意，怕他们用你威胁我，怕那些人会对你动手，怕他们会伤害我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所以，我只能对你冷漠，只能装作不在乎你，只能说出那句‘打发走’，只能把你狠狠推开。” “我以为，只要我把你推开，只要让你以为我厌恶你，那些人就不会对你动手；我以为，等我掌控了陆家，等我扫清了所有障碍，就能告诉你一切，就能把你接回来，就能好好补偿你，就能弥补所有的亏欠。 可我没想到，我把你推得太远了，远到你直接收拾行李逃离了陆宅，远到我找了七十多天才找到你，远到你怀着我的孩子，独自在这深山里，吃尽了苦头……” 陆知衍声泪俱下，他瘫软地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狼狈得如同丧家之犬。 他倾诉着自己装残两年的煎熬，倾诉着联姻从棋子到动心的转变，倾诉着那句伤人的“打发走”背后的恐惧与保护，倾诉着自己找到苏念安后的悔恨与自责。 他以为，说出这些藏在心底的真相，苏念安会动容，会理解，会原谅他的口是心非，会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可苏念安只是缓缓抬眼，看向他，眼底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漠然，没有丝毫波澜，没有丝毫动容，甚至连一丝嘲讽都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映着陆知衍狼狈的模样，却没有半分情绪。 “说完了？” 苏念安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情绪，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讲述故事。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冰冷，直直扎进陆知衍的心脏里。 陆知衍的哭诉戛然而止，他怔怔地抬起头，看着苏念安冰冷的眼神，心脏猛地一沉，所有的情绪都僵在了脸上，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这些，与我无关。” 苏念安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字字诛心，“你的隐忍，你的算计，你的身不由己，都是你的事。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安安稳稳地生下孩子，只想过无人打扰的日子，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他曾经满心期待陆知衍的温柔，曾经渴望他的解释，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为他的冷漠找遍了借口。 他以为陆知衍只是性子冷，以为他只是不擅表达，以为他心里有自己。 可那些期待，那些渴望，那些自我欺骗，都在日复一日的冷漠里，在那句冰冷的“打发走”里，在独自逃离的绝望里，在深山里独自孕育生命的艰辛里，彻底碎成了齑粉。 心死了，再动人的苦衷，也无法触动分毫；伤透了，再真挚的哭诉，也无法挽回分毫。 陆知衍的所有解释，所有忏悔，在苏念安这里，都成了多余的废话，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苏念安撑着树干，慢慢直起身，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 腰腹的酸胀依旧传来，可他的脚步却没有丝毫犹豫，一步步朝着小屋的方向走去。 “陆知衍，陆先生，别再跟着我，别再用你的苦衷，来掩盖你的伤害。”他的声音没有回头，却清晰地传入陆知衍的耳中，“我不想再看见你，不想再听见你的声音，更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 陆知衍僵在原地，看着苏念安决绝的背影一步步远去，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山林的绿意里，所有的哭诉都成了一场空。 他以为的真相，他以为的苦衷，他以为的迟来的温柔，在苏念安早已死寂的心里，一文不值。 盛夏的风拂过山林，卷起地上的落叶，吹散了他的忏悔，也吹散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 陆知衍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泥土，指缝里渗出血丝，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却再也追不上那个决绝的身影。
第127章 慌手照料 苏念安朝着小屋走去的脚步，走得格外缓慢。 方才情绪的剧烈波动，加上连日奔波与身体的不适，让他的体力几乎消耗殆尽。 每走一步，腰腹的酸胀便愈发明显，像是有细密的针在反复扎着，连带着小腹也传来一阵阵隐隐的坠痛。 更让苏念安难以忍受的是，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那是孕期最磨人的孕吐反应，平日里他都强忍着，躲在无人的角落悄悄缓解，可此刻在情绪的刺激下，骤然爆发，根本无法压制。 苏念安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苍白如纸，唇瓣泛着青白，额角的冷汗密密麻麻地冒出来，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粗布衣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底盛满了隐忍的痛苦，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脚步猛地踉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忍不住弯下腰，对着地面剧烈地干呕起来。 没有吐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只有酸涩的胃酸不断上涌，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连带着胸腔都闷得发慌。 小腹因为剧烈的干呕动作，传来一阵更明显的坠痛，让他浑身发软，若不是扶着身旁的树干，恐怕早已瘫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不远处的陆知衍瞬间慌了神。 方才被苏念安拒绝的绝望、被无视的痛苦，在看到少年苍白痛苦的模样时，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苏念安弯腰干呕、浑身颤抖的脆弱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脚步慌乱得险些绊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苏念安身边，僵硬地伸出手，想要扶住他，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少年更加难受，只能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念念！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 陆知衍的声音发颤，带着极致的恐慌，眼底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冷静从容荡然无存，“我……我去给你找水！找干净的布！你别忍着，吐出来会好一点，吐出来就不难受了……” 他是陆家说一不二的掌权人，面对商场上的尔虞我诈、族里的明争暗斗，哪怕身处绝境，也能面不改色、从容应对。 可此刻，看着苏念安孕吐的模样，他却慌得手足无措，像个第一次照顾人的毛头小子，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心疼。 他猛地想起，苏念安在陆宅时，也时常会有恶心干呕的症状。 那时他正忙着装残夺权，心思全在算计与隐忍上，只当是少年体弱多病、太过娇气。 所以每次看到苏念安蜷缩在床边干呕，他都只是冷冷地瞥一眼，便转身走进书房，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甚至还会觉得对方打扰了自己。 如今回想起来，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视作矫情的反应，全都是苏念安独自承受的孕期艰辛，全都是他亏欠少年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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