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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又提起他惦记很久的事儿,“姥爷的事儿,祁宁跟我说了。” 来之前他原本担心当年姥爷过世没通知自己也有祁家长辈授意,今天见了姥姥和郝阿姨,便知道自己多想。 他征求姥姥意见,“方便的话,我能不能去祭拜一下?” 姥姥自然答应,拍拍他胳膊说他有心了,不想掺合小辈的事儿,却又忍不住聊到祁宁,“祁宁也没见到最后一面。” 前年冬天,姥爷出门晨练时突发脑溢血,被路人送到医院后,在手术室待了十几个小时,最终因为还是出血量过多,没能抢救回来。 祁宁得知姥爷送医后,第一时间往回赶,但落地开机后收到的第一个消息仍是姥爷去世的丧号。 “祁宁都没赶上去医院,人接回家半天了他才到,”姥姥叹了口气,人到这个年纪也开始迷信,认命般感慨,“祁宁可能是亲缘太浅。” 祁宁父母早逝,除姐姐外,从小姥爷陪他最多。 姥爷去世,他却只能在大洋彼岸,在万米高空,心悸又无能为力地感受着仪器上的曲线拉直。 最后一面没能相见,谁还能忍心苛责他做事不周到。 他不想惹老人家伤心,主动换了话题,只是说来说去仍绕不开祁宁,“祁宁说了这次在国内待多久了吗?” 姥姥回忆了下,“说是大后天的票。” “这么早?”闻昭皱了下眉,“他们国内不是还有工作安排吗?” 姥姥闻言,抬头看了闻昭一眼,只这一眼,就将他心思全看明白了。 她面上虽不显,但话里已经在安抚,“应该是他同事或者别人留着吧,他姑姑指着他接班呢,国内的工作祁宁一直不负责的。” 言外之意,祁宁要走不是单针对你。 闻昭自然听懂她弦外之音,嘴一张却是告状,“就算给他负责,他也不会跟我合作,上次还说以后工作的事换别人对接呢。” “这次要不是我说想过来看看您跟郝阿姨,他也不会搭理人,应该还是在怪我当年没坚持吧。” 他说完,眼皮往下一耷拉,嘴角强扯的笑要多苦涩有多苦涩。 他故技重施,苦肉计祁宁不买账,多得是人看不得。 当年闻昭和祁宁在一起后,几乎每天长在祁家,像是家里另一个孩子,姥姥疼他不比疼祁宁少。 原本就觉得愧对他,现下更是见不得他这样委屈。 老太太心软,一不留神正口上钩,“哪里怪得着你呢,总不能一个两个都像他这么闹,那我们这些当大人的,可真要收不了场了。” 姥姥揣摩着他的心思,犹豫着,还是为祁宁解释一句,“应该是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姥姥哄人哄得很明显,闻昭却很不识好歹,眼睛往楼上一瞟,“人家连见都不愿见我。” 姥姥神色一僵,“哪能这么说,你们都年轻,分开了也不是就变仇人了,还能做朋友嘛,以后有用得上祁宁的,你只管说,他不会不帮你。” 闻昭却干脆利落地摇头,“我跟祁宁做不了朋友。” 姥姥一怔。 闻昭看准机会,从沙发上起身,半蹲到老太太跟前。 他从一进门就开始铺垫,此刻终于穷图匕见,拉着老太太的手,声音轻又缓,“姥姥,我想让您帮帮我。”
第28章 平城雪(1) 真要追究起来,闻昭的苦肉计还是跟祁宁学的。 十八九岁的祁宁皮得没边,惯用这一套让长辈们手下留情,闻昭耳濡目染,自然掌握起来也很快。 只是他心眼多过祁宁,演技又没那么拙劣,轻易不用,只要用,就鲜有失手的时候。 他一句“姥姥您帮我”,说得老太太好一番纠结,尽管想好了不干涉小辈的事,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你妈妈那边......” “她知道,”不等姥姥问,闻昭坦荡交代,“她是不太赞成。” 姥姥是过来人,最知道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那样的造作,更何况当时这还是两个孩子。 那桩旧事钉子一样楔进了两家人的心尖子里,当年弄得血肉淋漓,这么多年过去,早就跟肉锈到了一起,想拔出来是没戏的,所有知情人都得受着。 闻昭要和祁宁重归于好,不是有心就能往一起凑的。 姥姥自然因此犹豫,闻昭也懂得适可而止,听见楼梯脚步声响起,压低声音,“但我跟您保证,我不会让祁宁为难。” 他目光很认真,才从沙发边起身,祁宁就在楼梯拐角出现了。 祁宁早晚不来,这会儿下楼反倒压缩了姥姥的思考时间,就这么被闻昭软乎地盯着,不自觉就点了头。 闻昭笑开,说秘密一般,轻轻道了句,“谢谢姥姥。” 郝阿姨上岁数后,祁宁请了新的工人,专职照顾两位老人,不过闻昭过来,午饭还是郝阿姨亲自准备。 她特意做得清淡,一桌都是温补养胃的菜色,闻昭刚坐到餐桌旁就笑了——祁宁嘴上不叫他好过,却还是为自己特意交代过。 他头一顿饭吃得极其舒服熨帖,加上得了姥姥点头,连带着对祁宁躲来躲去的态度都包容了许多。 午饭后闻昭准备告辞时,突然下起了雪。 郝阿姨担心路况,便让闻昭暂歇,“天气预报没说有雪,估计下不起来,等雪停了再走吧,正好那汤火候还有点小。” 知道闻昭胃不好,她专门煨了养胃汤让他带走。 这阵儿雪下得正大,闻昭顺从应下,借了祁宁书房处理工作,祁宁则回房没再出来。 两人下午没在一处,各忙各的,偶尔出来碰到一起说两句话,倒比上午气氛要和谐得多。 只是谁也没想到,闻昭这一歇没等到雪停下,反而等到气象台迟来的暴雪预警。 晚上吃过饭,闻昭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下雪,突然跟祁宁说,“帮我叫个车吧。” 一句话说得声音特别大,像是装了个滑稽的扩音喇叭。 正在厨房收拾的郝阿姨听见,立马出来问,“你还走啊?” 闻昭十分有边界感地点头,“嗯,走。” 郝阿姨皱眉,“这么大雪你去哪?” 闻昭低着头,“没事儿,您甭管我,总不好一直麻烦你们,我随便找个酒店凑合一晚就行。” 郝阿姨立马不干了,“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哪有放着家不住出去住酒店的,再说这么大雪谁送你,快住下得了。” “郝阿姨,不合适。”闻昭轻飘飘看了眼祁宁,十分为难地对郝阿姨说。 “什么不合适......”郝阿姨话说半截,反应过来了,也看向祁宁。 祁宁:“......” 话赶到他这儿,祁宁没办法再不表态,看了眼演到这份上都没被拆穿的闻昭,有些没好气,“别走了,又不是住不开。” 原本这么大的雪他也没想赶人! 晚上郝阿姨给闻昭安排了二楼的客房,是他以前常住的那间,刚好在祁宁卧室的正下方。 夜里起了风,祁宁没什么睡意,干脆起身到楼下去看雪。 他尽量控制脚步声了,但刚到二楼,就撞上了不知为什么也出来了的闻昭,惊讶中脚下一滑,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 闻昭眼疾手快搂住他,跟他在楼梯上踉跄几步,抓住扶手站稳后,心有余悸地说,“没事儿吧。” 屋内地暖温度很高,两人都穿得单薄,均是短袖短裤的家居服,此时肉贴着肉严丝合缝地撞到一起,呼吸都交缠。 姿势太亲密,祁宁稍微挣了挣,闻昭却没有放开他。 箍在腰上的胳膊太用劲儿,掌心热度紧贴在他后背,烫得祁宁头脑发热,几乎是瞬间想到昨晚那个意乱情迷的吻。 目光不受控地扫到闻昭唇上,离近了才看见,闻昭下唇靠近内侧的地方多了个暧昧的小口子。 “闻哥。”祁宁收回视线,轻声提醒。 闻昭像是听不懂他的意思,就着搂紧他的姿势开口,“扭到脚了没有?” 祁宁浑身僵硬,半晌才转动脚尖感受了下,两个脚踝均没有什么异样,摇了下头,“没事儿。” 闻昭这才动作很慢地松开他。 才一脱困,祁宁立刻往旁边挪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闻昭眼神一黯,也收回手站直,“怎么起来了。” “风太大了,睡不着,出来看看雪,”祁宁问,“你呢,怎么也出来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也是被风吵的,”闻昭邀他,“下楼?” 夜晚容易令人放松警惕,沉寂的夜令躁动的情绪被缱绻遮掩,祁宁罕见地没有回避邀请,点了下头。 两人沉默地下楼,沉默地并排走到一楼落地窗边,风大,吹得雪花扑簌地撞到窗上,明明没声音,却仿佛听见一声声脆响。 看了一会儿,闻昭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感觉郝阿姨瘦得厉害,她身体还好吗?” 他没问什么难以招架的话,祁宁心下松一口气,“刚入秋的时候肠道做过一个小手术,现在正调理着,除了消化功能还有点弱,别的都还好。” “郝阿姨肠胃不好?”闻昭不该吃长辈的醋,但想到白天那一桌养胃菜,还是没忍住确认,“怪不得今天这么清淡,是要忌口?” 祁宁听出了言外之意,却没说那一桌就是专为你准备,只点头,“嗯,要遵医嘱。” 闻昭自嘲一笑,放过这个话题。 沉默又在他们之间蔓延。 “想出去走走吗?”大约是没话可说的气氛实在令人难以忍耐,闻昭再次打破沉默。 只是提议很突兀,也不合时宜,祁宁应该拒绝不合理邀约,但直到穿戴整齐地与闻昭并肩站在门外,也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他们沉默地走出兰苑,走上二环路,风雪夜长街空无一人,只有大片的雪花在柱形路杆下被卷得狂舞。 他们并排走着,叠在一起的脚步声像踩到捏紧的淀粉袋。 祁宁的视线穿过阴天灰蒙的浮空,虚虚地停在树叶落尽的悬铃木上。 他知道再往前走,有个红灯长达一百二十秒的十字路口,穿过人行道走到对面,有一家已经营业十几年的便利店。 肌肉记忆是很可怕的东西,他们从出门那一刻起便没有交流,没沟通方向,但谁也没有反抗地任由各自的双脚带着躯体走到了这里。 这条长街他们一起走过几百次。 他们在这条街上提出分开,也是在这条街上,祁宁靠在闻昭怀里,问他车灯扫过来像不像在结婚。 那天也下雪,闻昭拉下他一直遮到眼下的羊绒围巾,用柔软冰凉的唇吮去他睫毛上的雪,又低头去找他的唇,声音含糊,“我觉得不像。” 白雾在他们唇齿间升起,他们拥着彼此想象未来婚礼的样子,当车灯再扫过,两人达成一致意见,认为婚礼最好是在海上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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