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昭终于承认,他早就看不懂祁宁。 他突然怀念起看似成熟实则莽撞到愚蠢的二十二岁。 至少那时他看一眼就知道祁宁是不是喜欢他,而不是像现在,跟祁宁面对面坐着,也分不清爱和近似被爱的复杂错觉。 他沉默的太久了,祁宁开始提醒他,他将餐盘往闻昭的方向推了推,“闻哥,先吃饭吧,待会儿凉了。” 他云淡风轻,闻昭的心继续失重。 一瞬间,他产生很脆弱的情绪。 有个很难承认的猜测正在心里急剧成型,他想,会不会祁宁真的放下了。 他说忘了就是忘了,没在口是心非,没有刻意疏远,一切以为能重归于好的决心都是闻昭臆想。 “……抱歉,”在长达几分钟的沉默后,闻昭听到自己开始为莫须有的错误进行反省。 时隔五年,二十八岁的闻昭选择向二十四岁的祁宁妥协......反正每次都是这样,没关系,闻昭想,这没什么可难堪。 再说,本就是他想要和祁宁重归于好,那梁婧妍的反对,祁宁的退缩,原就是他要去一点点解决的。 只是在话出口的瞬间,原本已经好转的胃痛毫无征兆地加重。 很强烈,也很难忽视,但闻昭认为,面对疼痛其实比面对此时的祁宁要简单很多。 他承认了自己的气馁,他确实拿这样的祁宁束手无策。 他在梁婧妍面前振振有词,来平城前也信誓旦旦,他想过很多追回祁宁的办法,唯独没想过,祁宁长大了,他们连话都没法好好说。 “我以为我们的关系是区别于普通合作方的,所以可能做了些你觉得不合适的举动。”闻昭说。 他的舌头仿佛已经不属于他,为了讨好祁宁,开始背离他的想法自说自话,“是我太没有边界感,让你为难了。” 阵阵绞痛的胃很影响思考,他想要用指节按一下,但想到苦肉计没用,流露脆弱反而显得可笑,于是又将手收回。 他用尽量得体的,平稳的语气彬彬有礼地将假话继续,“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可以跟我说。” “总不至于分手了,连朋友也没得做吧。” 他认为为表诚恳,应该在发表完这段垃圾话后坦荡地笑一笑,用祁宁新掌握的那种,不逊色于李礼和王总的商务语言。 但尝试过后,发现嘴角实在扯动得艰难,为防止做出什么怪异的表情,他放弃了给自己找麻烦,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祁宁。 祁宁有些发怔,“什么?” 他先是觉得闻昭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可笑。 基于闻昭对他、对隋阳的态度,他其实也很怀疑闻昭根本不懂做朋友应该是怎样的尺度。 前天晚上紧紧搂着他一遍遍喊“祁宁”的人,几小时前才因为旧事跟他吵得不可开交的人,这会儿竟然又若无其事地要跟他做朋友。 祁宁不知道这算什么朋友。 他很讨厌这样的闻昭,也瞧不上都这样了还没转身就走的自己。 为防理解错误,祁宁耐心校准,又问一遍,“什么意思?” 闻昭强忍着来自胃里越来越难以忽视的规律性抽痛,很勉强地重复,“我是说,虽然分开了,但也是可以做朋友的吧。” 校准无误,祁宁脑袋里有根血管突然开始疯狂跳动,血液一泵泵上涌,涨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十八岁认识闻昭,做过他的心动对象,他的恋人,他的前男友,唯独没与他做过朋友。 他想象不出与闻昭做朋友会是什么场景,把握不好如果不与闻昭恋爱应该怎样相处,因此只能很狼狈地将问题抛回给提问的人,“你怎么想呢?” “是我在问你。”闻昭说。 祁宁的沉默在刚才那场争吵中就失了效,他再怎么不发一言,也无法终止闻昭对这个问题的执着。 有大约两分钟都没人说话。 落地窗外,新一轮的大雪正在酝酿着,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黑,阴影像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们死死包裹着。 祁宁竟然开始怀念几个小时前的长街。 尽管不那么愉快,但他当时饮鸩止渴,在一圈又一圈地绕着长街转时,短暂地以不那么尴尬的名分拥有着闻昭。 闻昭仍在等他的答案。 祁宁在熟悉又陌生的视线中,兀然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勇气。 他想就这样拉着闻昭冲出去,跑回刚才那场大雪里,跑回刚认识的那个夏天。 他们真的私奔,像以前一样,躲开那些大人,或者干脆就做一对夜不归宿的游魂,在随便一个什么地方,谈一场不被打扰的恋爱。 要从头爱到尾,要牵手,要每天醒来接吻,要在海上结婚,要用胆敢违背就天打雷劈的誓言就两个名字死死绑在一起。 他要把闻昭沾了陌生香水味的衣服都烧光,以后提起闻昭,后面跟着的只能是祁宁,再不是什么其他人。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闻昭不许错过祁宁的消息,不让他一整夜一整夜地等,一年又一年地猜。 闻昭胆敢再问他要不要做朋友,就将他丢下海去,要说够一万遍“我爱你”才捞起来。 “当然可以。”只是他一开口,又听见自己在熟练地撒谎。 那场痛彻心扉的分离像一场彻夜不熄的大火,烧光了他所有的纯真愚蠢,也烧光了他十八岁预支的所有冲动和勇敢。 往后他再没那样喜欢过一个人,也再没了那样的奋不顾身。
第31章 平城雪(4) 雪只下了两天,平城市政效率极高,路面很快扫开,没影响闻昭第二天告辞,也没耽误祁宁返回加拿大的行程。 祁宁在下午三点一刻准时登机,经过漫长的跑道滑行后,飞机终于缓慢地冲上云端。 随着飞行高度攀升,平城的样子逐渐看不清,进入巡航高度后,目之所及除了翻涌的云层,便什么都没有了。 飞机一路平稳,只在偶遇气流时产生微小的颠簸,祁宁在颠簸带来的心脏不规律颤动中,怀疑下一秒就会死掉。 他在云层的包裹中短暂复盘了这次见面,总体评价还算体面。 只是教科书里没写,体面重逢带来的疼痛反而会比天翻地覆的吵闹更尖锐,更缓慢,也更持久。 像烧伤,皮肉放到火上的当口没有感觉,疼痛却在火焰熄灭后持续折磨神经,又因为反复回顾,伤口无法愈合,反而越扩越大。 这令他坚信烧伤是世上最严厉的酷刑。 王旭昌坐在他身侧,看他脸色实在不好,也猜出原因,忍不住道,“要这么舍不得,怎么不再试试呢?” 祁宁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想参与话题,还是没有听见。 王旭昌想起不知从哪看过的一句话,忍不住引经据典,“人不都说,爱抵万难吗?” “爱抵万难?”大约王旭昌这话太不接地气,祁宁收回钉在窗外的视线。 王旭昌以为自己说到点子上,略一犹豫,忍不住自私了一把,“再说,闻昭他爸那公司不是没倒吗。” 不但没倒,还开得好好的。 祁宁并没有着急反驳,只是沉默了几秒后问,“当年数擎智算数据泄露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旭昌回忆了下,“这件事应该控制得很快吧,我消息不多,只知道泄露的那部分数据其实影响不大。” 祁宁点头,“确实不是关键数据,我姐本来也没想让数擎倒台。” “我就说嘛。”王旭昌松一口气。 只是他这口气没松到底,又听祁宁说,“不过她没想到那个总监藏私,把闻昭母亲外遇的不雅照裹了进去。” 闻昭父母一直没有撕破脸,但不代表两人没自己的算计。 闻海诚找人拍了梁婧妍和几位不同男友的亲密照,原本只是想万一闹掰时留个筹码,却没想到被上位无望的总监大张旗鼓放了出来。 简单的商业陷害确实不足以让数擎智算倒台,但数擎老板娘靡艳的私人生活却被霎时推上风口浪尖。 “闻昭母亲自杀未遂,在医院住了半年多,父亲接受了调查组三个多月的不间断问询,就连闻昭都被控制着不能离开平城。” “我大姐让闻昭没了家,让他爸爸公司元气大伤,又害得他妈妈险些没了命。” 祁宁像是看不见王旭昌难堪的表情,自顾说着,也不知是在问谁,“你现在还觉得,爱能抵万难吗?” 王旭昌语塞,一直到飞机降落,也再没能说出什么。 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返程因为两人的沉默变得更为枯燥,傍晚六点四十二分,飞机落地皮尔逊机场。 他们取了行李,站在路边等车。 多伦多也下了雪,比平城的要更烈很多,祁宁白瓷一样的侧脸暴露在风雪中,站姿挺拔又倔强。 “去喝一杯吗?”王旭昌提议。 他真心邀请,但其实不觉得祁宁会答应。 毕竟祁宁性格沉闷,两人又有代沟,平时不谈工作的话,他们其实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他只是很不放心让祁宁独自一人回去。 出乎意料地是,祁宁竟然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好啊。” 于是他们拎着两只行李箱,时差也没有倒,就这么带着一箱子异国他乡的思念,拦了辆车直奔酒吧。 与他们在国内喝得任何一场酒都不同,祁宁灌起自己来毫不手软,不过半小时,那双总是疏离的眼睛就被酒意蒸得迷离通红。 只不过仍旧沉默。 王旭昌看着,难免将他错认成五年前那个失魂落魄的男生。 诺斯集团是祁宁的姑姑一手创办,五年前,这位一向公私分明的老板敲开了他的门,向他介绍自己刚满二十岁的亲外甥。 “旭昌,你看看你下边那几个组,还缺不缺实习生?”祁虹扶着祁宁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向前,王旭昌对上一双没有任何光彩的眼睛。 那是他跟祁宁第一次见面。 王旭昌对祁宁的第一印象就是,太安静了。 诺斯每年都会新招一批正当年纪的实习生,这些小朋友来自世界各地,国籍不同,性格各异,但没谁像祁宁一样安静。 祁虹没有孩子,在快退休的时候将外甥接到身边,明眼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王旭昌自然没有把祁宁随便放到哪个组里,在祁宁来的第一天就将人安置到核心业务部,往后每一天都尽心尽力自己来带。 他来诺斯很早,与祁虹共事很多年,私下关系很不错,有次跟祁虹闲聊时,提到祁宁,他忍不住多话,“你这外甥性子太稳了。” “他稳?”祁虹先是脱口而出一句震惊,很快意识到王旭昌话外之音,“怎么说?” 王旭昌尽量委婉了些,“话太少了,也不怎么跟同事们结交,有点内向吧。” 沉闷,少言寡语,不合群,这是王旭昌想说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1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