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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宁站在过分熟悉的路口,看以前觉得很短而如今快得仿佛眨眼就度过的一百二十秒在眼前归零,也看到无数时刻的祁宁和闻昭笑着闹着从身边跑过。 他沉溺在与街景钉死在一起的过去回忆中,被交叠的幻想拥簇着走上人行横道,又在穿过马路的瞬间徒然惊醒。 侧头去看闻昭,不知他在想什么,总之也没说话,只是在过了红绿灯后,又转上另一个路口,左绕右绕,又带着祁宁转回来绕第二圈。 祁宁没有提出异议,在暴雪肆虐的夜晚,他产生荒唐的想象,认为他们的行径很像两只游魂,也像义无反顾的私奔。 在不知第几次停在红绿灯路口时,闻昭开口,打破了沉默,他问祁宁,“冷不冷?” “不冷。”祁宁摇头。 说话时,雪花落到睫毛上,又随着动作被抖掉,冰凉的一片落到眼下又顷刻化开,温热皮肤的微小平方感受到湿凉,才稍微回了下神。 他说着不冷,但实则出门的瞬间,皮肤和毛孔就跟脑子一起罢了工,早就感知不到任何温度。 他今天也围了围巾,仍旧裹得很高,说话时,热气从密织的孔隙中钻出,在眼前形成一片白雾,对新旧时光造成程度不小的模糊。 闻昭伸出手在他化了雪的眼下轻轻摸了摸,然后拉下他的围巾,在白雾中靠过来。 祁宁目光怔怔地看着他靠近,然后在两人双唇触碰的前一秒猛地推开他。 闻昭眼神很好懂,有些恍惚的落寞,但更多是未预料到会被拒绝的惊诧,这令祁宁无地自容。 他再次为自己过于微弱的道德心感到羞愧,动动唇,也只说出一句,“闻哥,自重。” 闻昭动作僵住,开口却起了另一个头,“听姥姥说,你后天走?” “嗯,后天晚上的飞机。” “难得回来,不多待几天吗?” “公司一堆事儿呢。”祁宁含糊应付。 闻昭说:“这么忙,那看来以后跟昭阳的合作也顾不上了。” 他问话的样子很自然,还真像面对经久未见的老朋友,只是仿佛像是失了忆,绝口不提上次祁宁说的“昭阳的项目会有新的国内经理负责。” 祁宁只得再提醒,“国内业务本身就不是我负责的。” 他没错过闻昭越来越冷的眼神,在夜里,那双眼睛看得人心悸。 祁宁有点焦躁,也感到自厌,对梁婧妍,对隋阳,也对那么勇敢却什么都没拼到的十八九岁的自己。 “那昨晚呢?”闻昭又用了那种祁宁很难招架的直白。 “昨晚我喝多了,”情势不容祁宁再躲,他不知是在提醒缺乏边界感的闻昭,还是在提醒自己,“闻哥,合作就是合作,不清不楚的,别让人看笑话。” “不清不楚?”闻昭似乎是极轻地笑了下,“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视线被雪搅得恍惚,闻昭本就颜色偏深的瞳孔在暗色中更显得沉,祁宁错觉看到夜晚呼啸的海。 他暗自深吸了几口长气,等到冰冷空气浸满胸腔,才在这样的怒火和质问勉强开口,“嗯,我是这样想的。” “那我该说什么,”闻昭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代表昭阳谢谢你这么公事公办,没因为我们不清不楚的关系影响合作吗?” 祁宁张了张嘴,却不确定自己是想要道歉,还是想说些别的。 不过他脑子不清楚,肌肉却带着嘴皮子在动,总能在不受控的场合支配着他说出最合适的话,“跟我没关系,上次说了,跟昭阳合作是公司的决定。” 闻昭沉默看着他,半晌,突然笑了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胡乱打开通讯录递向祁宁,“诺斯的国内负责人现在定了吗?能不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祁宁盯着递过来的手机,没接,也没说话。 闻昭也并不在意,了然地点点头,“不方便?也是,昭阳就一没资历的破小微,市值不到诺斯的百分之一,跟诺斯合作我们是攀上高枝儿了。” 祁宁胸腔发紧,直觉将要面对危险场面,他感到恐慌,但不能躲,因此只是自作自受站在原地听闻昭将话讲完。 闻昭笑不及眼底,“也没别的意思,这不是快过年了,公司怎么也得备点节礼维护下客户关系。” “负责人是华裔还是加拿大籍?喜欢什么?瓷器?茶叶?还是加拿大传统礼?” “保不齐巴结到那位财神爷心坎上,再‘公事公办’地给点别的什么机会,那昭阳下半年的业绩也不愁了。” “祁宁,可别藏私啊,”闻昭用很平常的语气说会令两人都难堪的话,“看在之前好过的份上,给我出出主意......” “闻哥,”祁宁受不了地打断他,“你这是在干什么呢?” “你觉得呢?”闻昭面色难看。 自上次见面就酝酿起来的那股肝火越烧越旺,他终于懒于维系和平假象,收起手机,冷冷重复,“祁宁,你觉得我这是在干什么?” “昭阳去年盈利勉强刚到八千万,诺斯有多少?八亿?八十亿?” “你们要合作多的是选择,就算诺斯偏爱小公司,昭阳这样的,在平城一抓一大把,你为什么舍近求远去深市找我?” “什么政策契合,团队实力稳定,你该不会真觉得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我就信了吧?” “祁宁,”祁宁半晌不答言,闻昭火气便越烧越旺,他用目光逼视着始终沉默的人,“别忘了,你才是甲方。” “我们两个,到底是谁在不清不楚?”
第29章 平城雪(2) 闻昭用一番掷地有声的质问,彻底结束了重逢以来两人表面和谐的相处,也将他所有不甘宣之于口。 愤怒、失望、灰心、想靠近又次次被推远的怨怼,烧得他头晕脑涨,思考不得。 他眼睛变得很红,声音比周遭呼啸的冬风还要冷,却不知是哪里来的耐心,又问了一遍,“祁宁,你真觉得我们只是合作吗?” 他问得这样直白,答案只有确定的是和否,再容不得祁宁避重就轻。 似乎是为了嘲讽他们由分开导致的各自并不美好的变化,五年过去,商铺流动率极高的长街,底商竟还保存着七七八八。 猛然看过去,竟像和旧日场景无甚区别,仿佛时间真的停在这里,像只卡住的钟,只等着他们旧地重游,拨动指针再来重启。 不知几个一百二十秒计时结束后,祁宁终于开口,只是嗓音干哑到会令熟悉的人错听。 “嗯,”祁宁说,“就只是合作。” 话落后的许久,闻昭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他侧过身,用线条坚硬的侧脸对着祁宁,天气寒冷,闻昭肩膀上堆起一层薄雪,久久未化。 不知多久后,他动了下唇,白雾先于声音从他唇角飘出。 祁宁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是丢下祁宁一走了之,还是不依不饶给两人爱到疯狂又不得不分开的过去讨一个说法。 不管哪种,他做好了被丢下或是用沉默应对一切的准备,但最后却只听到闻昭挫败又妥协地说,“走吧,回家。” 来时没人说话,回去更没有,长街像读秒变快的红灯,在沉默的脚步声里也变得极短,仿佛才出发就走到头。 回到兰苑,闻昭一言不发地上了楼,不出十分钟,又穿戴整齐地返回了楼下,手里拎着来时带的公文包。 不像是昨晚住进来时那般大张旗鼓,他动作很轻也很安静,拎着包安静地站在门口看着祁宁。 他没立刻走,像是在等什么,也像是还想继续说什么。 祁宁猜测,他也许是在给自己收回那句话的机会,想要再跟祁宁坦诚地聊聊,也或者是让祁宁为自己诸多伤人的话再道个歉。 但他猜得很烂,闻昭没做他猜测中的任何反应,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后,轻声说,“后天我就不送你了。” 说完,没给任何人挽留他的机会,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 祁宁看着闻昭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恍然想起,雪还下着。 闻昭唯一庆幸的是,李礼回去前将车帮他开来了兰苑,让他能在这样的雪夜有个相对不那么狼狈的去处。 他很幸运也很艰难地找到一个暴雪天还在营业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并在即将打烊前买到两包南京。 “怎么这会儿来买烟?”营业员守夜无聊,也是真好奇,扫了商品码,与他闲聊。 闻昭含糊说,“烟瘾犯了。” “这么大瘾家里没囤货?”营业员将烟递给他,笑着打趣,“瞒着家属出来的吧,家里不让抽?” 闻昭怔了下,在这一刻突然发觉自己在祁宁面前遮掩烟瘾的行径其实很好笑。 他接过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笑了出来,“没人不让。” “......他不管。”顿了两秒,又说。 “偶尔一次不算破戒,”店员露出个自以为心照不宣的笑,开始关电脑,“雪不知道要下成什么样,我们也打烊了。” 闻昭收起烟,推门出去时又被喊住,店员笑着建议,“解了瘾赶紧回家吧,别让人惦记。” “谢谢。”闻昭麻木地点头,拿着烟返回了车上。 路边车位很空,但他还是开到了距离便利店较远的地方,仿佛不被下班的店员撞见就还算有家可归,有人管教。 他动作缓慢地拆开烟盒,塑料纸摩擦的声响在凌晨封闭的车厢中很吵闹。 但闻昭习惯这种声音,也习惯这个场景。 在两人分开后,在祁宁出国后,在祁家搬走后,他在很多个即将打烊的便利店门口拆过香烟,也幻想过很多次有个熟悉的身影从车前路过 那人瘦高,皮肤白皙,穿柔软的白色卫衣,笑起来眼睛很亮,闻昭会降下窗户喊住他,也或者就这么任由他路过自己。 也可能,闻昭先暴露在他视线里,手忙脚乱熄了烟后,又狼狈地听他讲,“闻昭,还真是你。” 闻昭会说什么呢。 嗯,是我。 你好吗,祁宁。 我想你。 他习惯了为自己编造各种与祁宁重逢的场景,但也有很多怎么都没办法习惯的事情。 比如便利店买来的南京,爆珠捏开后,过凉的薄荷味总令他觉得像在嘴里含了一口牙膏,不管第几支都无法适应。 比如平城肆虐一整个冬天的风,明明见证过他太多甜蜜,却在旧地重游时不管不顾将他的幻想吹散。 比如换了家装布局的兰苑。 比如留在祁宁家里,虽然能穿下但早已经不合身的家居服。 也比如变了那么多的祁宁和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耐心匮乏,被祁宁口是心非的几句话一刺激就那么沉不住气。 他气祁宁几句话就将自己重新走向他的脚步全部打乱,气他变得那么胆怯,气他不在乎闻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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