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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什么的？” “关于二十一年前的一场车祸。”沈清和说得很慢，慢不经心般，“关于陆景渊母亲的死。” 李国栋脸上温和的笑容浅了一些。他拿起那支烟，在指尖转动，转得很慢。 “沈先生，”他说，“二十一年前的案子，早就结了。意外事故，有完整的鉴定报告。你一个公关顾问，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因为我的客户感兴趣。” “陆总啊。”李国栋叹了口气，似是很惋惜，“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母亲早逝，心里有执念，总想找出个所以然来。但有时候，执着于过去，不是什么好事。”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沈先生，我看你是个聪明人。有些浑水，蹚不得。有些人，也信不得。” “李局长指的是谁？” “陆景渊。”李国栋说得很直接，“这个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他父亲的案子，你应该知道吧？非法集资，害了多少人。有些人说，陆振东是被人陷害的。但证据确凿，法院判的，有什么好说的？”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儿子想给父亲翻案，心情可以理解。但用错方法，就是另一回事了。比如……持枪，比如非法调查，比如威胁证人。” 沈清和皱眉：“威胁证人？” “苏晓啊。”李国栋话的语气自然，“小姑娘刚才可吓坏了，说陆景渊拿枪逼着她，要她交出什么东西。要不是我们及时赶到，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沈清和顿时感到一股寒意生出。 “李局长，”他缓缓开口，“如果陆景渊真的威胁她，为什么我们要带她从后门逃？为什么追我们的人也有枪？为什么那些人看到警察来了就跑？” 李国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沈清和，看了很久。日光灯的白光在他眼睛里反射出两个某种冷血动物的瞳孔般光点。 “沈先生，”他冷冷地说道，“你是在质疑警方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们非法持枪，非法闯入民宅，涉嫌威胁他人安全。”李国栋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沈清和，“事实就是，我完全可以拘留你们，等查清楚了再放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开始缓和了一些：“但我念在陆总是个企业家，对社会有贡献，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离开。”李国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离开昆明，离开陆景渊，回深圳去。这件事，到此为止。” 沈清和没说话。
第30章 拘留所中2 他看着李国栋，看着这个穿着警服、说话滴水不漏的男人。他眼前浮现那些照片。 张建国清单上的照片——那只戴着昌达手表的手，那个修改报告的人。 那只手，会是谁，会是李国栋的手吗？而那块表，是王总送的吗？ 那笔五十万的汇款，也许会是封口费吗？ “李局长，”沈清和终于开口，“如果我拒绝呢？” 李国栋笑了，那里笑沁满寒意。 “那就只能按程序走了。”他说，“非法持枪，至少拘留十五天。十五天，很多事情可以发生。比如……证据可能丢失，证人可能改口，案子可能……不了了之。”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沈先生，你考虑考虑。我出去抽根烟，回来听你的答案。” 说完，他转身走出审讯室。女警察也跟着出去，门再次关上，锁死。 沈清和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那水面静如镜子倒映着房间屋顶发白的灯光。 他想起陆景渊在巷子里举枪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是一种平静，一种接近疯狂的冷静。 想起苏晓颤抖着说：“我母亲说，当年那场车祸，她也有份”时的表情。 还有李国栋撑着伞站在雨里，笑容温和地说“陆总，好久不见”的样子。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拼图，碎片散落各处，但已经开始显现出轮廓。 只是这轮廓，比他想象得更黑暗更复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因为冷而微微发抖，可是握成拳时，也能感觉到力量。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陆景渊。 他换了衣服——一套干净的深灰色运动服，应该是警察给的。头发还是湿的，但梳理过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警察，但警察没进来，只是站在门口，说了句“十分钟”，然后关上门。 陆景渊在沈清和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在白白的日光灯下对视。 “你没事吧？”陆景渊先开口。 “没事。”沈清和说，“你呢？” “也没事。”陆景渊浅笑了笑，“李国栋跟我聊了一会儿。很客气，很周到，像对待贵宾。” “他说什么？” “说我很像父亲，说当年我父亲的案子他也很遗憾，说希望我不要重蹈覆辙。”陆景渊说，像在复述别人的话，“然后他说，如果我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日记，U盘，还有苏晓——他可以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沈清和盯着他：“你怎么说？” “我说我需要考虑。”陆景渊说，“然后他就让我来见你，说给你十分钟，劝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离开。”陆景渊眼神很深地说，“沈清和，他说得对。这浑水，你没必要蹚。你可以走，现在就走。回深圳，忘掉这一切。支票你留着，够你花一辈子。” 沈清和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陆景渊，看着这个坐在审讯室里、穿着不合身的运动服、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的男人。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月牙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陆景渊，”沈清和缓缓开口，“你手腕上那道疤，真的是你父亲葬礼那天弄的吗？” 陆景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苦涩。 “不是。”他承认了，很坦然，“是我母亲葬礼那天。我砸了她的梳妆台，打碎了一面镜子。碎片划的。”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道疤：“那天我十岁。我父亲没来参加葬礼，他在外地‘谈生意’。我一个人站在墓前，看着棺材被埋进土里。然后我回家，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最后一块碎片划破了我的手，血流了一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觉得疼。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就坐在血泊里，看着血慢慢流，慢慢凝固。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可能……不太对劲。” 沈清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苏婉日记里说的‘月牙疤’，指的是这个？” “应该是。”陆景渊放下手，“但我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除非……她见过我。或者有人告诉了她。” “谁？” 陆景渊摇头：“不知道。但李国栋肯定知道些什么。他刚才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腕，像在确认什么。” 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下，很轻。 “时间到了。”外面的警察说。 陆景渊站起身，走到门边，又回过头。 “沈清和，你还有机会走。”他说的声音很轻。 沈清和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 “陆景渊，”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接你的案子吗？” “为什么？” “不是因为钱。”沈清和说，“虽然钱很多。也不是因为刺激，虽然确实很刺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我看不惯。看不惯有些人做了坏事，还能逍遥法外。看不惯有些真相，被埋在土里二十一年。看不惯有些人，穿着警服，说着正义，底下却是另一副面孔。” 陆景渊盯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 “所以你……” “所以我不走。”沈清和打断他，“除非真相大白，除非水落石出。” 门开了。警察站在门口：“两位，时间到了。” 陆景渊最后看了沈清和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记进心里。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沈清和也被带出审讯室，但不是回原来的房间，而是被带到另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得好一些，有沙发，有茶几，还有一盆绿萝，叶子油亮。 李国栋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接电话。见沈清和进来，他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然后继续讲电话。 “对，对，我知道……放心，王总，我心里有数……好，好，改天一起喝茶。”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看向沈清和，脸上重新挂起和友善的笑容。 “沈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清和坐在沙发上：“李局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二十一年前，林雨晴车祸案的鉴定报告，是你修改的吗？”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墙上的时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李国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盯着沈清和，眼神很冷，能让人看到就不寒而栗的冷。
第31章 拘留所中3 “沈先生，”他说，声音很平静，“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去了。” “我知道。”沈清和说，“但有些事，做了也抹不掉。” 两人对视，空气里似有电流在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李国栋笑了。 “沈先生，”他说，“你比我想象的勇敢。但也比我想象的……天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和，看着窗外的雨夜。 “二十一年前，我只是个小小的副处长。上面交代的事，我能不做吗？”他的声音似在自言自语，“王总那时候如日中天，手眼通天。他要一个‘意外’的结论，我能不给吗？”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和：“五十万，在当时是一笔巨款。我儿子要出国留学，需要钱。我妻子生病，需要钱。我需要那笔钱。所以我……我改了报告。” 他说得很坦然，坦然得让人不敢相信。 “但后来我后悔了。”他继续说，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林雨晴，梦见她儿子，梦见她丈夫。所以我留着那些证据——照片，记录，转账凭证。我想着，也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所以你让张建国也留着证据？” “对。”李国栋点头，“张建国是我带出来的，他听我的。我让他把东西藏好，别让人发现。但我没想到，他会把东西埋在自己家后院，更没想到……他会死。” 沈清和呼吸一滞：“张建国死了？” “三天前。”李国栋平静地答道，“车祸。在惠州的国道上，和大货车相撞，当场死亡。交警说是疲劳驾驶，但我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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