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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和看着他,想起陆景渊办公室里那几幅抽象画——蓝色为主的几何线条,金色的斑点,像星空,也像青金石。 “那些画……”他问,“是你画的吗?” 陆景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只是猜测。”沈清和说,“风格很特别,而且签名L.J.Y.……你从不掩饰。” “对,是我画的。”陆景渊承认,“睡不着的时候,就画画。画好了,就挂在办公室。没有人知道是我画的,他们只当是我买的装饰品。” 他转过头,看着沈清和:“你是第一个看出来的。” “因为我看得仔细。” “因为你总是看得仔细。”陆景渊浅浅笑了一下,“你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等救援来了,”陆景渊扯着干涩的嘴唇说,“第一件事就是请你吃顿好的。” “吃什么?” “随便你点。”陆景渊说,“海鲜大餐,海南鸡饭,椰子鸡……只要你喜欢。” 沈清和笑了:“这么大方?”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陆景渊很认真地说。 陆景渊忽然站起身,他眯起眼睛看向东方。 “看。”他说。 沈清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晨雾的缝隙里,隐约像个码头模糊的轮廓。 “是码头吗?”沈清和心下激动在问。 “可能是。”陆景渊蹲下身,用手划水,试着改变小艇的方向,“但不知道距离多远。得靠人力划过去。” 救生艇里有两支桨,小巧似玩具。陆景渊拿起一支,开始划水。他的动作很笨拙,显然没怎么划过船。沈清和拿起另一支,和他配合。 桨叶划破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小艇缓慢地、艰难地朝着那个轮廓移动。 海水冰冷,手臂酸痛,但两人都没停下。 “再坚持一下。”汗水从陆景渊额头滴下来,他喘着气说。 沈清和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机械地划着桨。他的手掌磨破了,血混着海水,把桨柄染成淡淡的粉色。但他没停。 又划了大概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他们终于靠近了码头。 此时引擎的轰鸣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陆景渊像一头被惊醒的豹子突然站起身,看向海面。 一艘快艇正朝码头驶来,船头站着几个人,手里拿着望远镜。 “是救援吗?”沈清和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陆景渊眯起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脸色变了。“不是。”他冷静地说,“是王永昌的人。” 天空突然乌云密布,眼看就要迎来一场暴雨。 “陆景渊,先走!”说这话的人再也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 沈清和是被雨滴砸在铁皮屋顶的声音惊醒的,他发现自己躺在硬板床上,盖着一件还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海腥味。房间很小,只有一扇窗,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隐约的海浪声。 他坐起身,脑袋一阵钝痛。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救生艇、枪声、巨浪、陆景渊在黑暗中的侧脸,最后是陆景渊把他拖上这个废弃码头的画面……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景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进来。他换了一身衣服——普通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醒了?你伤口感染,烧了一夜。””他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木桌上,“鱼片粥,趁热喝。” 沈清和看了一眼那碗粥,鱼片白嫩,米粒熬得稀烂,上面撒着细细的葱花。热气和香气一起升腾起来,在这间潮湿的小屋里格外诱人。 “你做的?” “码头边有个小摊,老板娘二十四小时营业。”陆景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另一碗粥,“她说下暴雨的时候,总有像我们这样的‘落汤鸡’找上门。所以她那里经常备有衣服和餐食” 他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动作很慢。 沈清和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深,但渗着血丝。 “你的手。”沈清和说。 陆景渊低头看了一眼,很随意地说:“拉你上来的时候,被码头边的铁丝网刮到了。没事。” 沈清和没说话,只是接过粥,慢慢地喝。粥很烫,但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他确实饿了。 两人默默地喝粥。窗外传来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小屋里的灯泡是旧式的钨丝灯,光线昏黄,把一切都罩上一层温暖的滤镜。 “这是哪儿?”沈清和喝完粥,把碗放下。 “三亚湾东边的一个旧码头,九十年代废弃的。”陆景渊也放下碗,靠在椅背上,“我父亲以前在这儿有个仓库,放些杂货。后来生意做大了,就忘了这地方。钥匙还留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安全。王永昌想不到我们会躲在这儿。” 沈清和环顾四周。房间确实像仓库改的,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铺着已经磨损的红色地砖。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几乎没有别的家具。但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上面落满了灰。 “U盘呢?”沈清和看向自己新换的运动裤突然想到了什么。 陆景渊从裤袋里掏出那个备份设备,放在桌上:“在这儿。” 沈清和轻舒了一口气。 陆景渊拿起U盘,在指尖转动,“等天亮了,我联系我在省纪委的朋友。这东西,加上张建国和李国栋的材料,够王永昌喝一壶了。” 沈清和听出了一丝不寻常,他抬眼看到的那双眼睛,此刻有着压抑的兴奋,像猎人终于把猎物逼到绝境时。 “陆景渊。”沈清和开口。 “嗯?” “在船上,”沈清和说,“你对王永昌说的那些话……关于你母亲的那些……” 陆景渊脸上的表情霎时凝固了。 他盯着手里的硬盘,很久没说话。
第44章 废弃仓库2 “那是真的吗?”沈清和继续问,“那些照片,那些信……” “真的。”陆景渊打断他,“硬盘里都有。我昨晚在船上,用手机连上看了一眼。”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和,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自嘲的笑容:“你想知道细节吗?比如我母亲和王永昌是怎么认识的,比如他们曾经有多相爱,比如她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我父亲——一个不如王永昌有钱、不如王永昌浪漫的男人。” 沈清和感到一阵刺痛。 陆景渊语气里刻意装出来的冷漠,还有他眼神深处藏不住的痛苦让他感觉刺痛。 “陆景渊,”沈清和说,“你不必……” “不必什么?”陆景渊干涩地笑,“不必觉得难堪?不必觉得羞耻?不必觉得这二十一年的追寻像个笑话?” 他把U盘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知道吗,沈清和,”他说,声音开始发抖,“我最恨的不是王永昌害死我母亲——虽然那也很可恨。我最恨的是……是他让我母亲曾经爱过他。是他让我母亲的人生,有了一个我父亲不知道的、黑暗的秘密。是他让我母亲,在我心里那个完美的形象,出现了裂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和,肩膀的线条此时绷得很紧。 “我从小就觉得,我母亲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温柔,善良,永远微笑着,永远包容着。即使生病了,即使疼得厉害,她也会摸着我的头说:‘景渊别怕,妈妈在。’” 他埋头声音低落:“可现在,我知道了。她不完美。她有过别的男人,有过背叛,有过谎言。她和我父亲吵架那天,我偷听到她哭着说:‘我只是后悔,后悔当初没选他。’她说的‘他’,就是王永昌。” 窗外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哗——哗——。 沈清和也站起来,走到陆景渊身后。他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儿,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夜色。 “所以,”沈清和缓缓开口,“你觉得这二十一年的追寻,没有意义了?” “难道有吗?”陆景渊苦涩地反问,“我以为是正义,是复仇。结果可能只是一场……感情纠葛。一场我母亲自己选择的、最后付出生命的感情纠葛。” 沈清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陆景渊,你母亲爱过谁,是她的选择。她最后选了谁,也是她的选择。这不影响她是一个好母亲,不影响她爱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你追寻真相,不是为了证明你母亲完美。是为了让她安息,是为了让害她的人付出代价——不管那个人是王永昌,还是别的什么人。” 陆景渊转过身,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很红,却没有流泪。 沈清和突然想起在惠州,陆景渊说过,他感觉不到疼,也哭不出来,所以他不会哭。 “沈清和,”陆景渊幽幽开口,“你总是知道该说什么。” “我只是说实话。”沈清和说。 陆景渊笑了,脸上有藏不住的疲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脆弱。 “我累了。”他说,“我们睡吧。天亮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沈清和看向那张硬板床,又看了看陆景渊。 “你睡床。”陆景渊说,“我睡椅子。” “床够大,可以挤挤。”沈清和语气自然的说道,“你更需要休息。” 陆景渊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两人简单洗漱。陆景渊从纸箱里翻出两条还算干净的毯子,抖了抖灰,铺在床上。 关灯,躺下。 床确实很小,两个成年男人躺上去,几乎肩挨着肩。黑暗中,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远处海浪的声音。 沈清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隐约的纹路。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景渊时,他那种完美的、温和的笑容;想起在昆明警局,陆景渊说“我二十一年前就该死了”时的眼神;想起在海上,陆景渊先把他推进救生艇时的举动。 还有刚才,陆景渊提及母亲时那种破碎的声音。 “沈清和。”陆景渊忽然在黑暗中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没有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我。” 沈清和侧过头,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陆景渊也侧过头来。两人面对面躺着,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对方呼出的气流抚过鼻端。 “我不需要同情你。”沈清和说,“你也不需要同情。” 陆景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关于我母亲,关于那些照片,关于我小时听到的那些话……我一直觉得,这是我的耻辱。它应该是我心底的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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