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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了自己的公寓。屋里积了一层灰,空气里有股沉闷的味道。他没开灯,走到窗边,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手机震动。 是林薇:“老大,你到了吗?” 他回复:“到了。” “有消息吗?” 他看着窗外很久,然后打字:“没有。他走了。” 发送。 他关掉手机,放在窗台上。 手腕上,那颗青金石手链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他低头看着它,想起陆景渊在海南的海滩上,耳朵微红着把它递过来:“昨天买的,在街边的小摊上看到,觉得很像你眼睛的颜色。” 沈清和握紧那颗珠子。青金石很凉,但很快被体温捂热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知道站了多久。 天亮了。 新的日子,开始了。 但没有他的日子。 三年后。 曼谷的四月热得像蒸笼。沈清和站在一间破旧的公寓楼下,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窗帘紧闭,空调外机嗡嗡响着,滴水滴在他脚边,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林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又急又哑:“老大,消息确认了,那个人就是陆景渊。他在曼谷,化名‘阿陆’,在唐人街一家小诊所打工。我们的人在诊所门口拍到了照片,已经发你邮箱。” 沈清和没说话。他握着手机的手很稳,但指尖在发凉。 三年来,他收到过无数次“陆景渊的消息”。每一次他都去了,每一次都是假的。有人想骗钱,有人想骗他过去,有人只是恶作剧。他学会了不再期待,也学会了不再失望。但这一次,林薇用那种声音说“确认了”——那种声音,他从来没听她用过。 “老大,你要过去吗?” 沈清和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站在那栋破楼下,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楼下卖芒果糯米饭的大婶收摊了,隔壁的711换了一次班,一个捡瓶子的老头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好几眼。 他一直没有上楼。 天快黑的时候,五楼的灯亮了。 窗帘没有拉严,透出一线光。沈清和看着那线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楼道。 楼梯很窄,灯是声控的,坏了大半。他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五楼,他停下。 门是铁的,漆成绿色,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门边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去年的,今年的,或者是前年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已经干瘪了。 沈清和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敲门。 三声。 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三声。 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沈清和看到了那张脸。 三年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头发长到肩膀,随意扎在脑后。左眉角有一道新疤,从眉头斜斜划到太阳穴。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深,那么冷,只有在看他的时候,才有一点光。 两个人隔着门缝对视。 谁都没说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门缝里透出的光线,照在沈清和脸上,明暗各半。 “陆景渊。”沈清和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 那扇门慢慢打开了。 陆景渊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赤着脚,手腕上还戴着那块深蓝色表盘的手表。他看着沈清和,眼睛里有光一闪一闪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沈清和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找了三年的人,看着这个在悬崖边推开他、独自冲进枪林弹雨的人,看着这个让人捎话“别找我,活着”的人。 然后他抬手,给了陆景渊一记耳光。 响亮的,清脆的,在安静的楼道里炸开。 陆景渊的脸被打偏了,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慢慢转回头,看着沈清和。 “三年。”沈清和说,声音终于开始抖,“三年零十七天。你说别找你,我找了。你说活着,我活着。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等死吗?” 陆景渊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沈清和又举起了手。 但这一次,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陆景渊,看着这个在他面前站着、像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的男人,看着那双眼眶里终于泛红的东西。手缓缓放下,抓住陆景渊的肩膀,指节用力到发白。 然后他把陆景渊拉进怀里。 紧紧的,像是要把这三年所有的空缺都填满。 陆景渊僵了一瞬。然后他抬手,环住沈清和的背。
第71章 终是没能留住你 两个人在昏暗的楼道里抱着,谁都没说话。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楼下有人在放音乐,是邓丽君的《甜蜜蜜》,软绵绵的调子飘上来,和这个画面毫不搭调。 “你怎么找到我的?”陆景渊闷声问。 “你中枪后去医院取子弹,那个医生是林薇的远房表哥。”沈清和说,“你以为你在躲,其实你一直在被人看着。” 陆景渊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一直在找我。” “一直在。” 有人上楼,脚步声从楼下传来。陆景渊松开沈清和,拉他进门,把门关上。 房间很小,不到三十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柜。桌上放着药瓶、纱布、拆了一半的快递盒。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和淡淡的草药味。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蔫蔫的,叶子发黄。 沈清和打量着这个房间。 “你就在这里住了三年?” “两年。”陆景渊说,“第一年到处跑,不敢停下来。后来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就回来了。” “回来?”沈清和看着他,“回哪儿?你什么时候来过曼谷?” 陆景渊没回答。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药瓶,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沈清和走过去,拿起药瓶看了一眼。标签是泰文,他不认识,但瓶身上有一个很小的英文单词:Morphine。 吗啡。 他握紧药瓶,看着陆景渊。 “你还在疼?” 陆景渊抬起头,看着他。 “那颗子弹打穿了左肺,离心脏差两厘米。”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感染了,又做了一次手术。左边肋骨断了两根,现在有时走快了会喘。” 他顿了顿。 “但最疼的不是这些。” 沈清和看着他。 “最疼的是想你的时候。”陆景渊说,“疼得睡不着,疼得想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沈清和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那为什么不回来?” 陆景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怕。”他说,“怕你见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会失望。怕你因为我,过不好这一生。如果我不在,你可以和周子墨重新开始。你可以过正常的日子,结婚,生子,老去。没有危险,没有黑暗,没有我这个——” “疯子。”沈清和替他说完。 陆景渊笑了,笑容很短,很苦。 “对。疯子。” 沈清和握着他的手。 “可我说过。”沈清和说,“你不是疯子。你是受伤的人。你是在黑暗中走了二十一年、终于学会开口说‘我想要’的人。” 他看着陆景渊的眼睛。 “我找了你三年,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是为了告诉你——该回家了。” 陆景渊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沈清和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那个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男人,那个用三年时间织了一张天网的疯子,此刻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遗弃了太久的狗,终于等到了主人。 “好。”陆景渊说,声音哽咽。 “回家。” --- 他们没有回深圳。 沈清和在曼谷租了一间公寓,比陆景渊那间大一些,有阳台,能看到湄南河。他说,要等陆景渊的身体好一些再走。陆景渊说好,但沈清和知道,他是在怕——怕回到深圳,面对那些过去,面对秦烈,面对王永昌留下的烂摊子。 头几天,两个人像两块拼了很久终于对上的拼图,小心翼翼,每一下都怕弄疼对方。沈清和去超市买菜,陆景渊就在家等他回来。沈清和做饭,陆景渊就在旁边看着。沈清和睡觉,陆景渊就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一看就是一整夜。 第三天晚上,沈清和醒了。他睁开眼,看到陆景渊坐在床边,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很白。 “不睡?”沈清和问。 “睡不着。”陆景渊说。 沈清和坐起来,和他并肩坐着。 “在想什么?” 陆景渊沉默了很久。 “在想你那天为什么扇我耳光。” 沈清和看了他一眼。 “因为气。” “气什么?” “气你替我做了决定。”沈清和说,“你以为推开我,就是对我好。你以为消失,就是保护我。你以为让我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 “但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想不想这样吗?” 陆景渊低下头。 “没有。” “那你现在知道了?”沈清和说,“我不想。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活着,那不叫好好活着。那叫等死。” 陆景渊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在流泪,但没有。 “沈清和,”他说,“我配不上你。” 沈清和笑了。 “这句话你说过了。” “但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沈清和说,“陆景渊,你配不配得上我,不是你来决定的。是我。” 他伸出手,碰了碰陆景渊眉角那道新疤。 “疼吗?” “不疼。” “骗人。” 陆景渊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长,很慢,像冬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一寸一寸地透出来,抵达了眼睛深处。 “沈清和,”他说,“你真是……” “怪人。我知道。”沈清和说,“但你也一样。” --- 他们在曼谷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沈清和带着陆景渊去看了一次湄南河的日落,去吃了一顿街边的冬阴功,去走了一遍唐人街每一条巷子。陆景渊走快了还是会喘,沈清和就放慢脚步等他。陆景渊有时会突然停下,看着某处发呆,沈清和就站在旁边,不催促,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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