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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小时后,邮箱收到回复。只有一行字:“想见我,一个人来。多一个人,我立刻离开。” 陆景渊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我去。”他说。 沈清和坐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你知道他不可能只让你一个人去。” “我知道。”陆景渊看着他,“但他说了,多一个人,他就走。我们没第二次机会。” “那就不让他知道多一个人。” 陆景渊抬起眼。 “你打算藏起来?” “山那么大,藏个人不难。”沈清和放下杯子,“你在明,我在暗。他见你的时候,注意力在你身上,不会发现我。” 陆景渊想了很久。 “太危险。” “做什么不危险?”沈清和说,“从认识你第一天起,就在危险里。多一次少一次,有什么区别?” 陆景渊看着他,眼神很深。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沈清和的手。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出意外,”陆景渊说,“你先走。不要犹豫,不要回头。” 沈清和看着他,没说话。 “答应我。”陆景渊重复,手指收紧。 沈清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 两天后,清迈。 素贴山的盘山路十八弯,车子爬到半山腰,天已经暗了。帕拉寺比想象中小,藏在密林深处,只有几座灰白色的佛塔露出树梢。 陆景渊在山门前的停车场下车。按照约定,他一个人来。司机是当地雇的,不会中文,把他放下就掉头走了。 山门虚掩。他推门进去。 寺里很安静,没有香客,没有游人,连僧人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佛塔上的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是高大的菩提树,枝叶遮天蔽日,把最后一点天光也挡住了。陆景渊打开手电,光柱照亮脚下的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很滑。 走到第三进院落时,他停下。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王永昌,是个六十来岁的僧人,穿着灰色僧袍,手里拿着一串念珠。 “施主。”僧人合十,“可是来找觉明师父的?” “是。” “请跟我来。” 僧人转身,往后山走去。陆景渊跟在他身后。后山是一片密林,石阶更窄更陡。走了约莫十分钟,前面出现一座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悬崖边上。 “觉明师父在里面。”僧人指了指木屋,然后转身离开。 陆景渊站在木屋前,没有立刻进去。他环顾四周,林子里很暗,偶尔有鸟叫声,听不出异常。 他推开门。 木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穿着一身灰色布衣,头发花白。 “来了。”那个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笑意。 他转过身。 确实是王永昌。比之前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阴冷,锐利,像埋伏在暗处的毒蛇。 “陆景渊。”他站起来,“没想到你真的一个人来了。” “你说一个人来。”陆景渊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来了。” 王永昌笑了,笑容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很诡谲。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王永昌走近两步,“证据。你从苏婉那里拿到的所有证据。你把它们给我,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花不完。” 陆景渊看着他。 “你觉得我是来谈生意的?” “不然呢?”王永昌摊手,“你总不会是来杀我的吧?这里是寺庙,外面有监控,有保安。我死了,你也跑不掉。” 陆景渊没说话。 王永昌叹了口气,走回床边坐下。 “我老了。”他说,“跑不动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没做那些事,会怎样?雨晴会不会还活着?振东会不会还在?” 他看着自己的手。 “但回不去了。” 陆景渊开口:“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王永昌抬起头,“我叫你来,是想见见你。” 他顿了顿。 “你是我儿子。”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陆景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发白。 “你知道。”王永昌说,“你已经知道了。” “那又怎样?” “不怎样。”王永昌苦笑,“只是想说——对不起。对你,对你母亲,对你父亲。都是我的错。” 陆景渊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声很冷。 “你以为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不。”王永昌摇头,“我知道没完。所以我才让你来——我要当面还你一样东西。”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陆景渊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澳洲悉尼,某个郊区的房子。 “那是我儿子的地址。”王永昌说,“亲生的那个。房子、信托基金、所有资产,都留给他了。钥匙给你,是因为我想让你替我做一件事——看着他,别让他走我的老路。” 陆景渊握着那把钥匙,指节泛白。 “你让我替你照顾你的儿子?” “他也是你的弟弟。”王永昌说,“同父异母。” 陆景渊盯着他,眼睛里有血丝。 “你疯了。” “也许。”王永昌笑了,“但这辈子唯一让我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听你母亲的话。她说,‘永昌,你收手吧。’我没听。现在晚了。” 他站起身。 “东西给你了。要杀要剐,随你。” 陆景渊没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和冲进来。 “走!”他喊道,“王永昌的人来了,至少二十个,已经上山了!” 陆景渊的脸色变了。他看向王永昌。 王永昌也愣住了。 “不是我!”他说,“我没叫人!” “谁信你!”沈清和拉住陆景渊,“走!” 他们冲出木屋。后山的林子里,手电筒的光在晃动,叫喊声越来越近。 “这边!”陆景渊拉着沈清和朝悬崖方向跑。 悬崖。 下面是万丈深渊,夜雾弥漫,看不见底。 前面没路了。 身后,追兵从林子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为首的是个光头男人,手里拿着枪。 “陆总,别跑了。”光头说,“王总说了,今天你们俩都得留下。” 王永昌从木屋里走出来,脸色惨白。 “谁让你们来的?”他吼道,“我没叫你们!” 光头笑了。 “王总,您老糊涂了。您那些手下,早就换主人了。新老板说了,您要是乖乖待在庙里,还能多活几天。可您非要见外人——” 他举起枪,对准王永昌。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枪响。 王永昌胸口绽开一朵血花,身体晃了晃,跪倒在地。他抬起头,看着陆景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然后他倒下,眼睛还睁着。 “走!”陆景渊拉着沈清和,朝悬崖边的另一条小路跑去。小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贴着崖壁,下面是万丈深渊。 追兵在后面,子弹打在岩石上,碎石飞溅。 跑到半路,前面没有路了——山体滑坡,小路断了。两米宽的缺口,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跳不过去。”沈清和说。 陆景渊回头。追兵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照得他们无处可藏。 他忽然转身,把沈清和推到崖壁内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 “陆景渊……” “听我说。”陆景渊的声音很低,很快,“我数到三,你往左边跑。那边的林子密,能藏人。他们追的是我,不会找你。” “那你呢?” “我往右边跑,引开他们。” “太危险!” “没时间了。”陆景渊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很亮,“答应我,活着回去。” “陆景渊!” “一、二——” “我不走!” “三!” 陆景渊猛地推开他,朝右边冲出去。追兵看见他,立刻调转方向追过去。枪声在夜空中炸响,一声,两声,然后是一阵密集的扫射。 沈清和站在原地,听见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他咬着牙,朝左边跑。 林子里很暗,他摔了无数次,膝盖磕破了,手臂的旧伤裂开,血流了一胳膊。但他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再也听不到枪声。 他靠着一棵树,瘫坐在地上。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陆景渊最后看他的眼神。 “答应我,活着回去。”
第69章 无论多久 天亮后,沈清和找到了下山的路。 他跌跌撞撞走进清迈市区,找到一家旅馆,借了电话打给林薇。 “陆景渊呢?”林薇的声音很急,“他电话打不通!” 沈清和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那之后的三天,他在清迈等。 警方找到了王永昌的尸体,找到了山上交火的痕迹,但是没有找到陆景渊。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薇发了疯一样找人,找了七天,十天,半个月。 没有消息。 一个月后,沈清和回到深圳。 他站在陆景渊的公寓门口,拿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切如常。茶几上还放着两杯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发霉了。书房里,陆景渊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他没看完的资料。 沈清和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收到一条短信。号码是境外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他还活着。别找了。” 沈清和盯着这行字,心脏狂跳。他回拨过去,关机。他又发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攥到指节发白。 他还活着。 但他在哪儿? 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不联系他? 沈清和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要等。 等那个在悬崖边推开他、独自冲进枪林弹雨的男人。 等那个说“我教你怎么爱”的人。 等那个用三年时间织了一张网、最后把自己也网进去的疯子。 等陆景渊。 无论多久。 陆景渊失踪后的第四十三天,深圳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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