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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晚上有事,就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沈彻说,“约了林洲一起吃饭。” 这名字听着耳熟,但又忘了在哪见过,傅时聿挑眉,“林洲?” “对,寰海的那个财务总监林洲。”沈彻说,“程铮的旧部,我打算拉拢他过来。” “林洲那个人我接触过。”傅时聿说,“挺精明的,你小心点。” 据说林洲不是A市本地人,是入赘了女方,还改姓了林,她老婆挺漂亮又强势,家里也很有钱,但是岳父不放心把家族企业交给他,于是林洲就自己出来上班了。 “我会的。”沈彻说,“这周末,寰海股东安排了一场酒会,很重要。” “知道了,我会去的。”傅时聿应道。 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某些股东会在酒会上趁机表忠心,重组、收编,清理那些立场分明的异党。 林洲跟沈彻约在一家本帮菜的馆子里,店面不大,但是十分有格调。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十五分钟,提前点了茶,没点菜。 等林洲到的时候,他微微点头,没握手,因为知道对方不喜欢跟别人有任何的肢体接触。 两个人坐下来,沈彻把菜单递过去,“林总,您先点。” 林洲看了一眼,他口味清淡吃不来太辣的菜,沈彻很明显做过功课。 菜上来了。腌笃鲜,葱油拌面,蟹粉豆腐,一碟清炒时蔬,一壶温过的黄酒。 林总监夹了一筷子豆腐,慢慢嚼着。 沈彻没有动筷子,给他倒了一杯黄酒。 林总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程铮走了,傅时聿来了。公司上下都在观望,谁会被清洗,谁会被留下。您是财务总监,您的位置最敏感。”沈彻开门见山。 林总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您想说什么?” 沈彻说:“我想说,我不想动任何人。但预算案里海外业务那部分,数字有问题。您心知肚明,我也知道。” 林总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语气中带着试探,“那是赵总的事。” 沈彻说:“我知道。但您是财务总监,账上的问题,您脱不了干系。” 林总监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彻。“您想查?”沈彻说:“不想。我想补。把那个窟窿补上,不影响寰海的报表。条件是,您帮我站稳。” “赵总那笔坏账,挂了三年了。”林总监的声音低下去,“程铮在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一动,就会牵扯出更多的人。更多的人,就会牵扯出更多的事。到最后,整个海外业务板块都得停。”他顿了顿,“您是不知道,寰海在东南亚的几条线,都是赵总一手搭起来的。他走了,那些线就断了。不是换个人就能接得住的。” 沈彻点了点头。“所以我不换他。” 林总监看着他。“不换?” 沈彻说:“不换。他比任何人都懂那块业务。换了人,窟窿补上了,业务也垮了,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林总监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汤是金黄色的,浮着一片细小的茶叶。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彻。“您需要我做什么?” 沈彻说:“告诉我,寰海的水有多深。谁可以留,谁必须走。谁在观望,谁已经在找下家。”他顿了顿,“还有,那笔坏账,怎么补。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静。” 林总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咽下去了。 “您跟程铮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总监想了想,说:“他进来的时候,换掉了所有人,大刀阔斧。” 但是林洲清楚面前的人虽然不动声色,恐怕内里比程铮还要狠戾,不然他凭什么从对方手里抢肉吃? 锋芒太盛,刚则易折,厉害角色才懂得藏拙。 沈彻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饭局结束的时候,林总监站起来,跟沈彻握了手。 这一次是他主动握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沈总,我不是帮您。我是帮寰海。” 沈彻说:“我知道。” 林总监松开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那笔坏账,我下周给您一个方案。”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彻一个人坐在包间里,面前是空了的盘子,凉了的茶,还有一壶没喝完的黄酒。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黄酒已经凉了,甜味沉在底下,上面是涩的,但他还是咽下去了。 他拿起手机,给傅时聿发了一条消息:“林总同意了。” 过了很久,傅时聿回了一个字:“嗯。”
第43章 傅时聿下午就到了公司。 其实没什么事。 下周的并购案材料早就整理好了, 邮件也回完了,连季度报表都翻过两遍。 他坐在办公室里, 笔尖在白纸上划了两道,写了一个字。 他低头看了看,把那页纸撕下来,折了两折,扔进了碎纸机。 然后他起身去卫生间。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门没有关严。 半掩着,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和压低的笑声。他没有停下脚步。 女孩子们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脚步已经迈过去了, 却有两个字从门缝里追出来,像一根极细的线,绊住了他的脚踝。 傅时聿不受控制地慢下了脚步。 “沈彻。” 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从均匀变成迟缓, 像一首曲子忽然换了拍子。 他就那样站在半掩的门边, 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没有走进去, 也没有出声。 “沈彻真的好帅,上次他来我们部门送文件, 我差点没敢接。”前台小姑娘的声音, 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你那算什么, 我上次跟他一起开会,他发言的时候我全程没听进去,光看他的侧脸了。”另一个声音接过去, 尾音带着笑。 “而且他好年轻啊,才三十出头吧?已经是寰海合伙人了。听说他手里好几个项目都是自己啃下来的,没有靠任何人。” 傅时聿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 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液面纹丝不动,深褐色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他上周穿那件深灰色大衣好好看,显得肩好宽。” “他说话声音也好好听,不急不慢的。” “而且他一点都不装。上次我按错电梯楼层,他帮我按了,还笑着说‘没事’。” 声音一重接一重,像潮水,漫过来。 傅时聿半倚在门外,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不可否认,那些小姑娘说的是事实。沈彻走到哪里都很难不被人注意,寰海那些股东,那些在商场里滚了几十年的老油条,提起沈彻的时候语气都会不一样。他们在傅时聿面前夸,说傅总看人的眼光真好,从来不会出错。 一半是奉承,一半是事实。 是。他看人的眼光确实好。 好到让他此刻站在茶水间门外,听一群年轻女孩用雀跃的、压抑不住的声音描述沈彻有多好,而他找不到任何一句话可以反驳。 因为每一句都是真的。 沈彻不知道他自己有多亮眼,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出色,他就会端着,周身不自觉地散发出某种“知道自己很好”的气息。 沈彻没有,他不知道,所以他从来不收着,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表现什么或者掩饰什么。 这种不自知,反而变成了一种他身上最刺眼的光芒。 握瑾怀瑜,不矜不伐。 傅时聿把咖啡端到嘴边,没喝。杯沿碰到嘴唇,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晚上八点,酒会开始。 蓝丝绒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一匹一匹,被暖金色的灯洗出深海的颜色。人声从这片蓝色里浮起来,涌动着,漫溢着。 水晶杯碰在一起,声音钝钝的,被丝绒吸走了清脆,只剩下沉沉的尾音。 女人的耳坠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男人的袖扣偶尔折出一道金属的亮,酒液在杯里晃动,勃艮第红,琥珀金,被暖光浸透,像握住了一小块流动的宝石。 傅时聿陷在角落的沙发里。 身边的人一直在说话。从第三季度的业绩预期聊到某家竞品的高管变动,又从高管的变动聊到某位公子的婚事。声音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耳朵,像一个没有关紧的水龙头,流过去的全是温水,没有一句值得接。 他坐在那里,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佛珠绕在腕间,紫到发黑的檀木珠子被体温捂热了,贴着他跳动的脉搏。 周围的人在笑、举杯、交换名片、附耳低语。 那些声音涌过来,又退下去,像潮水经过一块礁石。他是那块礁石,显眼地位于中间位置,潮水分开,从他身边绕过去,又合拢。 他的眼睛始终看向人群中央。 沈彻正站在那里,跟一个年轻男人碰杯。 离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沈彻偏过头,水晶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沿着眉骨滑下来,经过鼻梁,停在下颌。 他笑的时候喉结微微滚动,颈线拉出一道流畅的弧度,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皮肤,干净紧绷。 旁边几个女人也在笑。 她们的笑声穿不透人群,但傅时聿看见了她们的目光。 黏稠的,带着温度的,毫不遮掩地附着在沈彻身上,十分直白。 这目光他非常熟悉,像捕食者在看猎物。 还有一个女人端着酒杯走过去,站得很近,举杯的时候手腕轻轻碰了一下沈彻的小臂。沈彻没有躲,低头听她说话,听完了弯起眼睛。 那双眼睛眯成月牙形状的时候,傅时聿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 他怎么可以对别人笑得这么好看呢。 这句无声的质问从傅时聿的胸腔里浮上来,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却沉得他不得不把后背靠进沙发里。 佛珠被他拨动了一颗。檀木相撞,发出极轻极轻的脆响。 声音听得他有些烦躁,在心里又拨了一颗。 沈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月牙,像深冬夜空里忽然炸开的一束烟火,灿烂得让周围所有的光都黯淡下去。 他忽然想到,沈彻在自己面前,从未有过那样明亮的笑容。 傅时聿把佛珠拨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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