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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识到自己拨得太快。于是他停下,把手放平,掌心贴着膝盖,指节一根一根地收拢。 傅时聿习惯了掌控局面,在任何场合里都可以做到游刃有余、毫无波澜。 所以,他告诉自己,你生来就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 可沈彻又在笑了。 这次是对着刚才碰杯的那个年轻男人,头微微侧着,露出好看的颈部线条,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沈彻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摆出一个放松的、亲近的姿态。 傅时聿的指节在膝盖上攥白了,他觉得这应该是沈彻戴得社交面具,在这些外人面前,沈彻不得不伪装成八面玲珑的样子。 “傅总,我先去那边和赵总碰个杯,告辞下。” 身边的人起身离开。 傅时聿点了点头,端起香槟,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凉的,微微发苦。 他没有看那个人离开的方向,只是把酒杯握在手里,杯壁上的凉意渗进掌心。 他抬起头。 沈彻正看着他。 隔着人群,隔着蓝丝绒垂下来的暖光,隔着晃动的水晶杯和女人们裸露的肩线。 沈彻偏过头来,视线穿过这一切,落在他的眼睛里。 沈彻的脸上还带着方才跟别人说话时的笑意,没有收,就那么隔着一整个喧闹的宴会厅,看了他一眼。 很短。 短到像一页书翻过去时纸页划过指腹的触感。然后沈彻收回目光,重新转向身边的人,继续他没有说完的话。笑容还在脸上,弧度没有变,连停顿都没有。 那一眼什么都不是。 傅时聿的佛珠在腕间发出连续几声脆响,檀木珠子撞在一起,被他无意识地捻过去一颗又一颗。 翻涌的情绪压不下去,每往下按一寸,就往上顶两寸。 他索性把手串从手腕上摘下来,装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肩上,被他穿过,分向两边。他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杯里的香槟液面晃都不晃。 经过三两个人,侧身让过一个端着银盘的侍者。 沈彻正笑着,余光扫到他靠近,偏过头来。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沈总。” 傅时聿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超过三米,但在五米之内。 傅时聿没有举杯,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把这两个字递过去,克己复礼,端正得像递一份不需要签字的文件。 沈彻看着他。 他看进沈彻的眼睛里,看见那里面还残留着刚才对别人笑时的温度,亮亮的,像水晶灯在杯底折出的光。 但是,那光不是为他亮的。 傅时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酒杯举起来了。 “敬你。” 两个字落下去,声音不轻不重。 他的杯沿碰了一下沈彻的杯沿。 傅时聿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酒液滑下去。他始终看着沈彻,目光沉沉的,像角落深处没有被光照到的暗影。 沈彻也举起了杯,他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向傅时聿,而是越过杯沿,看着宴会厅里流动的人群。 傅时聿把酒杯放下来。 指尖在杯脚上停了一息,然后松开。 “玩得开心。”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助理明天记得订咖啡,说完他便转身走回那个角落的沙发。 他坐下去,把后背靠进暗影里。光线明明灭灭地落在他的眼睛里,却照不透他眼底那层幽暗。 沈彻还站在人群中央,没动。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刚才被傅时聿碰过的杯沿上,留下一道透明的唇印。不是他的,是傅时聿的。 他没有擦,只是把杯子转了一个圈,那道唇印便转到了掌心的方向,被他紧紧握住了。 沈彻意识到自己喝多的时候,已经晚了。 人群中一个个都向他走来,言笑晏晏,沈彻端着杯子,挨个敬酒,忙得如同婚礼现场的新郎。 饶是他酒量不差,也架不住这么喝。 洋酒真的很难入口,喝到最后,他几乎是要皱着眉头才能咽下去。 “沈总海量。”旁边的人笑着跟他碰杯,眼神却还在监督他一滴不剩地喝完。 不过他也没忘记正事,推杯换盏之间,理清了所有人的复杂关系。 林洲和赵总属于程铮旧部,是被称为保守派的老人,王总和钱总是锐意进取那一派,有野心和干劲,可以拉拢过来…… 捋到一半,沈彻发觉自己的思维又被打乱,或许他是真的喝多了。 他一只手撑着墙面,往前挪了两步,直到最后跌进了沙发里。 旁边的人起身欲扶,却被一只大手挡住了去路。 傅时聿站在他的身前,挺拔的身影笼罩住仰躺在沙发上的沈彻,低低扫了旁人一眼。“我来。” 沈彻闭上眼睛,似乎被酒精烧得有些难受,微微地皱起了眉头,抬起手松了松领带,解开了一枚扣子。 他虽然不上脸,颈间,耳后都已经绯红一片,像是桃红色的胎记,看着有种蛊惑人心的魅力。 “你喝多了。”傅时聿沉沉的声音落在沈彻头上。 “嗯。” “我送你回家。”傅时聿的语气不是陈述,是命令。 他的手从沈彻腰后绕过去,然后将他整个人架起来,这么顺手一捞,傅时聿才发觉他的腰竟然这么细,虽然看到过,但是不如揽在怀里的冲击感更强烈。 沈彻身上除了酒味,还夹杂着淡淡的皂粉清香,像是夏天晾晒了一下午的白衬衫,清爽而又阳光的气息。 沈彻虽然看着瘦,但是却也有肌肉,所以傅时聿将他架着拖进车里并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 打开车门后,先把沈彻塞进去,再将那两条长腿收拢好,傅时聿坐在后座,呼了一口气。 他打开后座的车窗,对着前面的司机说了声,“停十分钟再开。” 沈彻醉到这种程度,坐在车上一晃,说不定会难受得想要呕吐。 沈彻无处可倚,头抵在车窗上,勉强找了个支点,但是不舒服。 看着他摇摆了几次之后,最终还是垂下来的脑袋,傅时聿想也不想便掰过来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可沈彻的头再次顺着他的肩膀滑下去——枕在了他的腿上,还好空间够大,能够让他整个人都斜躺在后座上。沈彻嘴角动了动,似乎因为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而觉得满足。 车子开动了,司机主动为他升起后座的挡隔板,整个车厢都仿佛陷进了一种深蓝色的安静里,只有沈彻绵长而又均匀的呼吸,带着酒精发酵后微醺的温度。 傅时聿低下头,看着他。 近到这个距离,他才发现沈彻的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藏在睫毛的末梢,像是谁用笔尖点了一下又后悔了。 他呼出的气息扫过那颗细小的痣,沈彻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醒。 傅时聿没有退开。 他甚至又往前凑了半寸,近到自己的嘴唇能感受到沈彻呼吸的温度。 傅时聿的鼻尖停在距离沈彻颧骨不到一指的地方,他能看见皮肤上几乎透明的绒毛,能看见颧骨下方一道极淡的、大概是小时候留下的疤痕。 然后他抬起右手。 很慢,慢到手指在空气里移动的轨迹几乎可以画出一条线。 冰凉指腹落在沈彻的眉骨上,感觉到他的皮肤在微微发烫,他沿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下去,滑到下颌线,傅时聿的手捧住了沈彻的脸颊。 他的脸确实很小,名副其实的巴掌脸,傅时聿一只手便可以覆盖住全部。 热度透过皮肤传到他的掌心,像接住一杯快要溢出来的水,烧得傅时聿温度也升高了起来。 车窗上起了薄薄的雾。外面的路灯在雾里晕成一团模糊的颜色,像隔着水看烛火。 整个车厢变成一个密封的茧,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成了琥珀。 几秒钟都漫长得仿佛一生。 他的拇指动了一下。 沿着沈彻的下眼睑轻轻摩挲过去,那个力道比呼吸还轻。然后他往下看。 沈彻的嘴唇,睡梦中微微张着,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中间那条缝像一道没有写完的笔画。傅时聿的视线粘在上面,撕不下来。 他的拇指从眼角往下滑,擦过鼻翼,停在了离嘴角半寸的地方。 他只要再往下挪一点,拇指就能碰到沈彻的嘴唇。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触感,干燥的还是湿润的,凉的还是烫的。 他甚至已经想象出那个触感,一定是软的,微微发粘,像仲夏夜软烂的桃子。 看着沈彻埋在自己掌心里睡着,那种感觉安静得太过彻底了,让他几乎都忘了时间的存在。 是司机的忽然刹停让他突然清醒了过来。 车身突然剧烈地晃了一下,傅时聿用手当缓冲,护住了沈彻差点磕在挡板上的脑袋,他自己却差点撞上去,还好长腿及时抵住了,才幸免于难。 “傅总不好意思,刚刚有一个电动车突然从前面窜过去了。” 司机的声音带着浓烈的歉意。 傅时聿的理智慢慢地拉了回来。 沈彻皱着眉头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在确认没事后,重新阖上了眼睛。 他深深地看了沈彻一眼,手垂下来的动作却很轻很轻。 慢慢来,傅时聿。他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 刚刚小心翼翼的动作,就像是在拆一件贵重物品的包装。 这需要一种于他而言近乎奢侈的东西——耐心。 不是等待的耐心,是克制触碰的耐心。 明明手已经放在包装边缘,感受得到里面轮廓的体温,却还是会轻轻收回来。 因为他想看到一个完整的沈彻。 完整,意味着不因为他的靠近而被迫暴露,不因为他的期待而提前打开自己。 这个要求很高,高到只有真正在意的人才会愿意等。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沈彻闭上的眼睛。 你不用急着被我打开,我会等你,直到你想被看见。 这比直接拆掉,需要更多的爱。 而他知道,沈彻,完全值得这样的仪式感。 ------- 作者有话说:因为太过于了解沈彻是那种,会为了讨好和迎合别人而隐藏自我需求的人,所以傅时聿留给他独一无二的耐心。这便是独属于他的温柔
第44章 车子停在沈彻小区门口。 车窗开着, 夜风涌进来,带来丝丝凉意和路边香樟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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