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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在两声清脆悦耳的鸟鸣中,床上人慢慢掀起眼皮。 闻赭已经习惯了时不时发作的头痛,强忍着晕眩坐起来。 他捏捏眉心,余光瞥见什么,蓦然一顿。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毛茸茸的发顶,手臂交错着搭在床上,压着半边被子,垂下来的发丝浓密柔软,少数几根支棱着。他睡得很熟,闻赭一动,他感觉到动静,却也没有醒,只微微一侧身,露出一只莹白泛粉的耳朵。 闻赭的目光从那上面移开,过了一会儿,又移开一次。 沉默一会儿,他忽然俯身,距离有些远,又拿过昨晚放在床头的笔,探身撩开瞿白左边的裤腿。 尽管这个据说是他新婚对象的人一直极力掩饰,闻赭仍然很早就注意到他左边脚腕的不对劲。 闻赭一直以为他是天生或者后天意外导致的跛脚,本不欲在意,但昨天这个人扑过来扶他的时候分明脚步迅速,动作流畅,完全不像有毛病的样子。 笔尖将布料撩起,露出他脚腕的皮肤,十分温润细腻,薄得能看见青蓝色的血管,突出的踝骨上泛着很浅的粉,跟腱细长优美,一点伤疤也没有。 闻赭微微蹙眉,正要起身,身侧的人却仿佛感受到什么,懵懵地抬起头。 一时间,两人离得近极了,闻赭几乎能看到他脸上细小柔软的茸毛,他睡得半边脸发红,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小片的阴影——倒真是肤色胜雪,和名字一样。 闻赭漫不经心地想着,缓缓起身。 “老公。” 倏然,一道带着困意的嗓音跃入耳中。他一怔,下一秒,那张漂亮的脸就在眼前放大,唇上随之传来温热绵软的触感。 瞿白忘记自己坐在凳子上睡着了,这一觉没有噩梦,他睡得十分安稳,睁眼看见闻赭的脸,下意识地去揽他的脖颈,凳子的万向轮却毫不留情地向后滑。 “咣当——” 他瞬间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呀。”瞿白的反应依旧慢半拍,他没睡醒,伸手去揉惺忪的眼睛,慢慢地停下动作,僵在原地。 迟钝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他刚刚做了什么,瞿白很不想面对现实,以极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抬起头,撞进闻赭阴沉的目光。 他呆呆地盯着,心道,完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更新了一点新的情节,给没看到的宝宝再说一下~ ◇ 第74章 以前审美还行 瞿白发誓他不是故意的,并希望闻赭完全不要在意这个不值一提的,很小很小的意外。 但很遗憾,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闻赭就要把他赶出去。 他道:“出去。” 瞿白仰着脖颈,唇瓣动了动。病房窗帘的遮光性不算很好,晨间日光稀薄,蛋清似的光线落在闻赭的脸上,将他一半神情隐入昏暗。 他看上去有一些冷漠:“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靠近我。” “……”瞿白维持坐在地上的姿势,慢慢将头低下,过了一会儿,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解释没有得到回应,身前传来布料的摩擦声,他透过病床下的缝隙,看见闻赭向浴室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水声响起,过了许久也没有停止。 趴在床边睡了半宿,瞿白半边身体都是麻的,他佝着腰站起,像一根饱受蚜虫折磨的稻谷。 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他拖着僵硬的步伐去拉开窗帘,屋中霎时清亮起来,时间还很早,鸭蛋黄似的太阳刚跃出山头,红彤彤的,只是没有什么暖意,整片天空泛着浅浅的鱼肚白。 像是一个很好的晴天。瞿白在心里想,与被骤然打乱的生活和不听使唤的身体一样,也许新婚妻子是一个奇怪又没有边界感的男人,同样令闻赭感到麻烦。 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夏悠从酒店出来,明显感觉到一阵凉意,他问麦冬:“东西带着了吗?” 麦冬拍拍怀里的包,说:“放心,都收好了。” “行,等见到小白……”夏悠俯身钻进车厢,看清里面的人影,倏然怔住,“小白?” 身侧传来包裹落地的声音,麦冬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冲过去死死地抱住瞿白:“我的白!” 夏悠反应过来,眼眶发热,展开臂膀将两人一同拥住:“还以为你在外面玩,出了这么大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瞿白:“唔唔。” “我都快担心死你了,”麦冬吸吸鼻子,“你这个没良心的。” 瞿白:“……唔唔。” “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每隔一小时检查一遍……” “冬冬,冬冬。”夏悠渐渐察觉到不对,赶紧扯开麦冬的手,“他上不来气了。” “呼哧——” 瞿白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拉开一点距离,看着面前两张写满担忧的脸,心间微微一哽,再次拥了上去。 “哎呦。”裴越阳车旁探过头,瞧着三人紧紧抱在一起,面容欣慰,笑眯眯道:“好啦,孩子们,不要哭了,我们准备出发了。” “你装什么呢?”姜凡卿搀扶着戴恩敬踩下台阶,不客气地指使道,“把行李收起来。” 戴恩敬问:“小白也来了?” “姥姥。”瞿白听见声音,松开麦冬和夏悠,下车扶过戴恩敬,“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戴恩敬搭上瞿白,又摸向他的脸,低低叹一口气,“瘦了。” 前不久,闻赭刚脱离生命危险,她便拖着病体回国照看闻善慈,一颗心分成两半,每一半都在被折磨。然而即使这样,她出现在人前时,仍穿着整洁得体,面容沉静,没有半分颓废慌乱。 “没有人盯着也要记得吃饭。” 瞿白忍着泪意,点点头,道:“好。” 地下停车场阴冷,裴越阳指挥司机将车停在医院正门,一行人下车,穿过落满枫叶的柏油路。 一楼的大厅极开阔,穹顶上装饰着繁复的花纹,地面同样铺着干净整洁的地毯,空中还飘着淡淡的香气——不像医院,倒像是酒店大堂。 这个时间乘坐电梯的人比较多,中间停下两次。 站在身侧的人陆陆续续离开,经停某个楼层时,医护正推着一张病床经过,从这里看不真切病人的面貌,但下一秒,一道凄厉的痛嚎便猝不及防地打破平静,惊得人下意识一抖。 床上的病人抬起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臂,用力拍打着身躯,痛苦像是海绵里的水,从他枯萎的生命中挤压出来。 没人说话,只有人轻轻叹息一声。 显示屏上的数字闪烁,厢门渐渐合拢,四周的沉寂变得苦涩起来。 瞿白面色隐隐发白,等不及电梯停稳,便快步走向病房。 裴越阳拦了他一下,在身后压低声音:“小白,先等一等。”又对戴恩敬道,“姥姥,阿赭现在还在恢复,有的事情,如果他不问的话……” 戴恩敬沉默几秒,道:“我明白,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 “应该的。”裴越阳将墨镜取下来别在领口,拍拍瞿白肩膀,“小白,先让他们两个说说话吧。” 瞿白搭在门把手的手缓缓松开,慢慢地道:“……好。” “来,你的东西。” 三人挪到楼下花园的长椅,麦冬从行李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盒子,递给瞿白:“你藏得太严实了,我差点没找到。” 瞿白把盒子打开,然后是一层又一层的包裹,就这样剥洋葱似地剥了两分钟,终于在最里面取出两本鲜红的证件。 他轻轻抚摸着封皮,指尖从“结婚证”三个字上划过,将它们放进盒中时,他像精心埋下宝藏。求婚对于他来说,不仅是一场隆重的仪式,更像一个迫不及待的宣告。 只是没有想到等不及的不只有他一个,被闻赭载去领民政局的那天,他紧张得手指冰凉,问闻赭很多遍是不是真的要和他领证? 闻赭停好车,俯身过来吻他,让他不要把求婚当cosplay,还说不会再有后悔的机会。 那不是美梦,瞿白摩挲着两人的证件照,苦中作乐地想,也许一切都在变好,最苦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他应该乐观一些,毕竟他和闻赭已经结婚,法律承认他们的关系,至于感情,等闻赭渐渐想起来就好了。 午饭时间刚过,戴恩敬就从病房里出来,她精力有限,没有和闻赭说太久的话,裴越阳和姜凡卿送她去附近的酒店安置,一起离开的还有麦冬和夏悠。 他们几人背着瞿白约定,明天一定要将他带离病房去剪头发。 走廊里恢复熟悉的安静,瞿白贴着门,在做与闻赭见面的心理准备,余光一瞥,看见石头哥满脸心虚地挪过来。 “小白啊,哥跟你说件事。” 瞿白问:“怎么啦,哥?” “就是吧……”石头哥憋了半天,支支吾吾地道,“嗯,那个,上午你不是去接人了吗,然后我正好接一个电话,你说少爷平时也不出来,他……” “他怎么了?”瞿白心一紧,面色瞬间苍白。 石头哥忙凑近些,道:“你别紧张啊,少爷没事的,就是从这个楼梯走下去的时候……” 他指了指会客室到露台中间一阶楼梯,声音越来越低:“稍微摔了那么一下下。” “咔哒——” 瞿白想也不想地拧开门,刚要迈步,身侧便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道,石头哥没料到他突然进屋,半边身体还倚着门,猝不及防地摔了进去,连带着把他也绊到。 “嘶——没事吧,小白?” “我没事,哥,你呢?” 石头哥摇摇头,身下有地毯,不至于摔疼,但也很狼狈,两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闻赭坐在正对阳台的沙发上,这么大动静都没让他回头。 “我说要看,他还不让我看,”石头探头瞅瞅,把声音压得很低,像特务密谋,“我觉得可能青了,你瞅瞅能接近他不?”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瓶云南白药,瞿白接过来,闷声道:“我试试吧。” 窗外风很大。 闻赭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还有那些挥舞的红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在想什么,能想起来的也确实有限。 和记忆中相比,戴恩敬苍老许多,但一如既往的慈爱,她像往常在电话中一般关心他的身体,告诉他闻善慈最近的情况,说他不算太糟糕,只是无法乘坐飞机过来看他。 还说,公司的事不用他担心,尽快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她语调轻缓,嗓音温和,挨在他身边,像照顾小孩一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腿。 闻赭一直在听,直到她说累了靠在他身上,才轻声问出一个问题,一个早已问过,但是没有人回答的问题。 尽管,他已经在那些躲避的视线中获得某种预感,甚至是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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