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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的不是病本身,是那种逐渐失去掌控的感觉,是对裴妄的愧疚和不敢言说的隐瞒。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裴妄发来的新消息,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医院走廊冷清的灯光,配文:【刚陪妈做完检查,又要通宵。清昼,你忙完早点休息。】 沈清昼看着图片,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才回复:【辛苦了,我这边也快了,你快去休息吧。】 他关掉屏幕,将那瓣橘子放入口中,酸涩的汁水弥漫开来,一直苦到心里。 李逸言看着他瞬间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知道有些痛,旁观者无从安慰。
第26章 隐瞒病情 激素冲击治疗的副作用像一场迟来的风暴,在第二周达到了顶峰。 沈清昼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像被强行接通了电源,亢奋而混乱。 脸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心率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更明显的是情绪的失控,他会毫无预兆地感到烦躁、悲伤,或者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这天下午,江砚舟带着实习生查房。李逸言作为见习生,也跟在队伍后面。 江医生仔细检查了他的各项指标,眉头微蹙:“沈清昼,你这两天情绪波动很大,手抖也没有明显改善。我们可能需要调整一下激素用量,或者加用一些免疫抑制剂。” 沈清昼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声音干涩:“江医生,副作用……会持续很久吗?” “因人而异。”江砚舟语气平静,“冲击治疗本身就像一场轰炸,在清除病灶的同时,也会扰乱你自身的平衡。坚持完这两周,我们再根据情况调整方案。”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言,“小李,你留下跟病人再解释一下注意事项。” 人群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逸言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语气轻松了些:“清昼,别太担心,激素的副作用停药后会慢慢消退的。对了,我听护士姐姐说,隔壁病房有个小姑娘,跟你差不多情况,人家心态可好了,天天在病房里画画。” 沈清昼勉强笑了笑,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上。 这双手,曾经能精准地驾驭最复杂的琶音,能写出流淌着星光的旋律。而现在,它们连平稳地握住一杯水都做不到。 这种对自己身体掌控力的丧失,比病痛本身更让他恐惧。 “清昼,”李逸言忽然正色道,“我虽然只是个学生,但也知道这病急不得。你别总是一个人扛着。如果……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只是想找人说说话,随时找我,别跟我客气。” 沈清昼抬起眼,对上李逸言坦荡真诚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关切。 像一束冬日里穿透厚重云层的、微弱的日光。他心底那层坚硬的壳,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谢谢。”他轻声说。 傍晚时分,李逸言果然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粥。 “我妈熬的,说是清淡营养,你肯定吃腻了医院的饭。” 他把粥盒打开,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沈清昼确实没什么胃口,但在李逸言的注视下,还是拿起勺子,小口地吃起来。 暖流滑过食道,似乎真的缓解了一点胃部的不适和心里的冰凉。 “对了,”李逸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边收拾饭盒一边随口道。 “刚才在外面碰到我们系在肾内科的同学,聊了两句。他说最近有个叫裴妄的家属,天天守在病房,照顾他母亲,好像情况挺凶险的。清昼,是你那位……男朋友吗?” 沈清昼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颤,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温热的粥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他迅速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慌乱与酸楚,喉咙发紧道:“嗯……他母亲,身体不太好。” 李逸言是个通透的人,见他这副模样,便不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 “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清昼,你这又是何苦?你不告诉他真相,他都忙成那样了,肯定顾不上你,你这病拖不得啊。” 沈清昼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恳切的笑:“逸言,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千万别告诉他。”沈清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家里、公司两头跑,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我不想让他再为我分心,不想让他担心。” 他顿了顿,指尖用力掐着掌心,用疼痛逼退眼底的水光:“就让他以为,我只是在外面接了个轻松的活吧,平平安安的。这对他……很重要。” 李逸言看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恳求与隐忍。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重重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我谁都不说。” “好。”沈清昼低声应着,重新拿起勺子,将最后一口早已凉透的粥机械地送入口中。 粥粒黏在喉间,却比最苦的中药还要难以下咽。 他和裴妄,明明都在同一所医院里,却还要通过冰冷的手机屏幕,小心翼翼地向对方编织着我很好的善意谎言。 一个在顶楼的特护病房守护母亲,一个在普通病房独自对抗病魔。 夜深了。李逸言离开前,把一包坚果和一本新买的杂志放在他床头:“睡不着看看,别总盯着手机。有事叫我,我24小时开机。” 病房重归寂静。沈清昼靠在床头,又拿起了手机。 屏幕上是裴妄下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清昼,妈情况稳定了些,明天有个杂志拍摄,可能没法及时回信,你工作别太拼。】 他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久久落不下去。他该回什么?“好的,你忙”,“注意休息”。千篇一律,像陌生人之间的客套。 他忽然无比想念裴妄真实的体温,想念他带着点霸道的关心,想念他喊自己宝贝时,眼底那点不容错辨的柔光。 他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慢慢往上滑,看着过去那些甜蜜的、琐碎的、充满生命力的对话。 想起来从“沈清昼,我叫裴妄”,到“以后你写的所有歌,我都会唱给你听”,再到“新年快乐,阿妄”。 那些鲜活的过往,与此刻冰冷的治疗、沉重的谎言,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忽然很怕,怕这场病,怕这层层叠叠的隐瞒,会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那个充满阳光的世界,与他深爱的阿妄,彻底隔开。 他蜷缩进被子里,将手机紧紧贴在胸口,像抓住最后一点温暖。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却照不亮他心底蔓延开来的、巨大的不安。 而同一时刻,在医院另一栋楼的休息区,裴妄也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手机里沈清昼的消息,疲惫地闭上了眼。 他们都以为,暂时的隐瞒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却未曾料到,命运早已在暗处,为他们布下了更艰难的考验。
第27章 对不起 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办公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江砚舟将最新的MRI影像片和几份化验单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几处,语气是医者特有的冷静与审慎。 “沈清昼,你的症状对激素冲击的反应……不如预期理想。”江砚舟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锐利而直接地看着对面的青年。 “视神经和脊髓的炎症得到了控制,但小脑部分的异常信号,以及你持续存在的震颤和协调障碍,国内的治疗技术暂时解决不了。” 沈清昼安静地坐着,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听得懂这些术语背后的重量,不典型,意味着更难预测,更难治疗。 “国内的治疗方案,目前只能做到控制初期症状,延缓进展。”江砚舟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 “但如果想要最大程度保留神经功能和生活质量,我建议你考虑去M国梅奥医院。他们在这类罕见病的诊断,特别是个体化免疫调节治疗上,拥有全球最前沿的经验和技术储备。那里……可能是你最好的机会。” “出国……”沈清昼低声重复这个词。陌生的国度,高昂的费用,完全未知的环境。还有……裴妄,这个念头像根针,刺了他一下。 “是的,我可以帮你联系,准备所有的病历资料。你可以先和家人商量一下。”江砚舟收起片子,语气缓和了些。 “现阶段,你可以先出院居家观察,按时服药复查。但长远来看,出国治疗是必须的选择。” 沈清昼点了点头,道了谢,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尽头的光刺眼。 他靠着墙壁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向电梯。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裴妄发来的消息,依旧简短:【清昼,妈情况稳定,明天出院。你工作忙完了吗?】 他看着屏幕,拇指悬在发送键上,不知道该怎么回,最终只回了一句:【嗯,我明天就回来,阿妄。】 然后,他点开与李逸言的对话框,打字:【江医生建议我出国治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李逸言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满是震惊和关切:“出国?去多久?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沈清昼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飘忽,“可能……要去很久。” “清昼,你别怕,”李逸言急切地说,“我帮你打听过了,江教授是国内顶尖的专家,他说去国外更好,那肯定是为你好。钱的事……你有困难一定要跟我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我可以……” “不用了,我还有积蓄。”沈清昼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逸言,谢谢你。这件事,暂时……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 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名字,但两人心知肚明。 “我知道了。”李逸言叹了口气,“那你出院后住哪儿?一个人行吗?” “先回江湾,我没事。”沈清昼挂了电话,深深吸了口气,却觉得肺腑里空荡荡的。 出国,意味着要离开这片土地,离开所有熟悉的一切,离开……裴妄。 怎么开口告诉他?在他刚刚为母亲的病情焦头烂额之时。 —— 同一时间,另一栋住院楼的高级单人病房里,气氛同样沉重。 裴妄收拾着母亲出院要带回家的东西,动作利落,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裴母靠坐在病床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看着儿子沉默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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