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妄看着,心口莫名更堵。 半晌,他才扯了下唇角,语气恢复成那种惯常的、近乎漫不经心的冷淡。 “对了。” “12月15号,A市中心体育馆。” “我今年最后一场演唱会。” 他停了停,目光从沈清昼脸上慢慢移到李逸言身上,像是刻意,又像只是随口一提。 “歌单已经定了,新增了一首昼烬的歌。” “你们要是有空——” 裴妄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偏偏因为太平,反而显得更刺人。 “可以一起来看。” “我请。” 一句话落下,空气沉得几乎发紧。 李逸言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神色微微一顿。沈清昼也怔住了,抬眼看向他,眼底终于有了明显波动。 裴妄却没有再停。 他像只是完成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邀请,话说完,便收回视线,转身就走。手里的药袋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塑料摩擦声在冷风里格外清晰。 他步子很稳,背影挺拔而冷峻,没有半点停顿。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句邀请,并不是出于什么大度,更不是什么风度体面。 他只是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念头—— 既然沈清昼可以被别人扶着站在这里,能把自己交给别人照顾。 那他至少也该亲眼看看,12月15号那天,他裴妄究竟站在怎样的光里。 最好是带着那个所谓形影不离的高中同学一起看。 最好看清楚,他如今走到了哪里。 也最好看清楚有些人,不是想替代就替代得了的。 而医院门口,沈清昼一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很久没动。 风吹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垂下眼,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个已经走远的人说: “……我去不了了。” 声音很轻,轻得一吹就散。 李逸言扶着他,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句话从来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40章 病情进入后期 医院的神经内科住院部在走廊尽头,那里的灯光常年调得比别处暗,像是为了配合某种不可逆的沉降。 沈清昼坐在江砚舟对面,手指无意识地蜷着,骨节抵在冰凉的桌面上。他今天是自己找过来的,没挂号,只是拦住了刚查完房的江砚舟。 “江医生。”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这一个月,身体尽量稳定一点。” 江砚舟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半年来,沈清昼的病程发展得比预想中要快得多。他没立刻回答,只把人带进了诊室,关上了门。 诊室里开着冷气,空气干得发涩。江砚舟把最新的影像报告和神经电生理检测结果摊在桌面上,指尖在某几处高亮标记上点了点。 “清昼,你现在的状况,已经进入后期了。”他的声音很低,“听觉和视觉神经的信号传导开始出现间歇性失真,简单来说,你会突然听不清声音,或者看东西有重影。还有运动神经,也在退化。” 沈清昼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能在黑白键上跳跃出最灵动的旋律,此刻却不受控地、细微地颤抖着,连平稳地按在桌面上都做不到。 “我知道。”他低声说,“所以才问有没有办法。” 江砚舟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处方笺,笔尖悬在上面,迟迟没有落下。 “强化药量。”他最终开口,语气沉重,“把现有的免疫抑制剂和激素剂量提上去,再加上神经激活动力药物,强行压制病灶的活跃度,可以暂时维持你机能的稳定。” “副作用呢?”沈清昼问得很平静,仿佛在问别人的事。 “很大。”江砚舟看着他,“原有的疼痛会加剧,药物会进一步侵蚀你的血液和内脏器官。而且,这只是透支,等你过了这段时间,反弹回来的,会是更凶猛的症状和衰竭。” 沈清昼听完,没有任何犹豫。 “可以。”他说,“只要能撑到12月15号。” 江砚舟的笔尖顿住,抬眼看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一个月,你会活得非常痛苦,每一天都可能是煎熬。” “我知道。”沈清昼抬起眼,眼底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我只想那天能看清舞台,能听清声音,手指……别抖得太厉害,不至于拿不住东西就行。” 江砚舟又看了他几秒,最终叹了口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医嘱写得比往常都要重,每一行都代表着某种残酷的博弈。 “每天按时吃药,输液不能断。”江砚舟把处方递给他,语气放缓了一些。 “如果这一个月你配合得好,症状没有突发性恶化,那天……去一下应该没问题。但记住,绝对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劳累,时间要严格控制。” 沈清昼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像接过一张通往某个特定时刻的单程票。 “谢谢江医生。” 从诊室出来,外面的光线刺得他有些眩晕。听觉像是被蒙在一层膜里,江砚舟最后几句叮嘱听起来有些失真,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 他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等那阵视觉的重影慢慢消退,才一步一步地往病房走。 回到病房,他把药按顿排好。白色、淡黄色、浅棕色,一粒一粒,像某种冷酷的倒计时。 第一次加强输液是在当天傍晚。 护士把针头扎进他手背血管时,沈清昼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药液顺着静脉逆流而上,瞬间窜遍全身。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尖锐的寒意。 药效上来的速度比想象中还快。 先是听觉开始模糊,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忽远忽近。紧接着,视觉边缘开始扭曲,床头柜的轮廓晃动了一下,像坏掉的显像管。 他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疼,无处不在的疼。 像有无数根细针在他的神经末梢上来回碾过,又像有人拿着重锤,一下一下凿着他的四肢百骸。 更折磨的是那种失控感。他想抬手去按呼叫铃,手指却只是轻微地抽搐,连一个准确的抓取动作都做不出来。 曾经在琴键上能精准控制每一个八度、每一个颤音的手指,此刻连平稳地指向一处都做不到。 他闭上眼,冷汗从额角滑落,洇进枕套里。脑海里却反常地清晰,清晰到能准确地勾勒出每一个细节。 那是大二的冬天,A大琴房。窗外飘着细碎的雪,暖气开得很足。他坐在钢琴前,为一个转音纠结了半个小时。裴妄就靠在琴边,一条腿曲着,手里转着拨片,一脸疑惑。 “清昼,你这音改来改去,有区别么?” 他没抬头,只是很专注地按着那几个键,眉头微蹙:“有,感觉不对。” 裴妄就笑了,凑近了看他,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行,你是大师,你说了算。不过宝贝……” …… 一阵更猛烈的刺痛贯穿头颅,把回忆硬生生截断。 沈清昼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不能晕,不能倒,还有一个月。 他反复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像念一句咒语。 只要撑到那天。 只要能亲眼看到他站在光里。 只要能亲耳听到那首歌唱完。 …… 夜深的时候,药力稍微平缓了一些。他浑身湿透地靠在床头,连呼吸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李逸言推门进来送热水,看到他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水温调到刚好入口的温度,把杯子塞进他还在一阵阵发颤的手里。 沈清昼捧着杯子,指尖的麻木感久久不散。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远地,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 他低头,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手,用尽全力,才让杯子里的热水没有洒出来。 “阿妄。”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等我。”
第41章 前往A大 被允许外出的那天,离演唱会开始还有不到两周。 那天天气很冷,不是刺骨的那种冷,而是带着潮气的阴冷,风从城市的缝隙里钻出来,贴着人的皮肤缓慢地渗进去,像水一样一点点浸透。 沈清昼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很淡的一团白,很快又散掉。 李逸言把车停在路边,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清昼,你确定……状态还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确定。 沈清昼的脸色依旧很白,甚至比之前更浅了一点,但整个人看起来却没有那么虚。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层薄薄的光覆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有精神。 “今天还好。”沈清昼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医生说可以出去一会儿。” 李逸言皱了皱眉。 “一会儿是多久?” “几个小时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外出。 李逸言没有再问,他知道沈清昼不想说的话,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车门关上的时候,外面的冷空气被隔绝了一瞬,但很快又顺着车窗的缝隙渗进来。车启动之后,城市的景象一段一段往后退,像被人剪碎的画面重新拼接。 沈清昼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街景了。 医院的窗户太高,视线太固定,每天能看到的东西都差不多。人会慢慢习惯那种单一,但一旦离开,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其实一直在变化。 他看见街边的小店换了招牌,看见路口多了一家咖啡馆,看见原来那条熟悉的路边种上了新的树。 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好像停在某一个点上,没有再动。 “你真的要去A大?”李逸言忽然开口。 “嗯。” “你现在这样,”他顿了一下,“不好好躺医院养着,回那种地方,挺折腾的。” 沈清昼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逸言,我想去琴房看看。” 李逸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短暂的静止里,沈清昼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那条通往学校的路,他走过太多次。 大一的时候,是带着一点不安和期待的。大二之后,变成习惯。后来……后来那段时间,他几乎闭着眼都能走到琴房。 那些路径在脑子里已经变成了某种肌肉记忆,他曾经以为,那会是他一直走下去的地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3 首页 上一页 25 26 27 28 29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