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照片旁边是新闻标题:“寻找多年前失去联系的儿子”。 字幕条上的小字简要写着几行信息——四十二岁,临市,一个教物理的女人,在丈夫病逝后一直试图联系被她留下的那个孩子。 林知时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桌子底下按住了陆憬言的膝盖。 力道很轻,但按得很稳。 陆憬言正在用烤肉夹给秦姐翻一块鸡翅,感觉到膝盖上的触感,偏头看了林知时一眼。 林知时没有回看他,他的视线还停在电视上,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组织好语言。 陆憬言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去看电视。 画面已经切到了天气预报,女主播站在卫星云图前面说下周桐城有冷空气过境,请市民注意添衣保暖。 那条新闻已经过去了,前后不过十几秒。 但他还是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张照片,也看到了照片上那张脸。 秦姐正低头回手机消息,没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异样。 周哲在跟服务员加菜,举着菜单喊“再来两份牛舌一份五花肉”,声音盖过了周围所有人的说话声。 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播完了,接着放了一段洗发水广告,然后进了体育新闻。 林知时把手从陆憬言膝盖上拿开,夹了一片烤肉放进他碗里。 动作和刚才一样自然。 “有点咸。”他说,“你尝尝。” 陆憬言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烤得微微发焦的肉,没有动筷子。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放在桌上的左手——那只以前冬天总是冰凉、现在被林知时暖回来的手——指尖轻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秦姐终于回完消息抬起头,看了一圈桌上还没动的菜,拿起筷子催促:“你们俩别发呆,牛舌凉了就不好吃了。周哲你再点一盘鸡软骨,上次那个好吃。” “得嘞!”周哲转身又去喊服务员。 林知时低头扒了口饭,余光扫过陆憬言的侧脸。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进来,把那张脸上所有细微的棱角都染成模糊的暖色。 他没有问陆憬言“你看到了没有”,也没有说“那个女人是不是”。 他只是又夹了一块肉放进陆憬言碗里,这次放的是鸡翅。 “秦姐,甜品站的菜单上能不能加一个焦糖布丁?”他把话题自然地转了回来,声音轻快。 “为什么加焦糖布丁?” “因为陆憬言爱吃甜的。” 秦姐笑了,陆憬言没有笑,却低下头夹起了那块鸡翅,咬了一口,又把他自己碗里的地瓜片夹了几片放进林知时碗里。 那几片地瓜烤得刚好,边缘微微焦黄,中间糯得能拉出细丝。 他们之间曾经横亘过很多沉重的东西,需要彼此托一把才能跨过去。 现在那些重量还在,只是学会了一起扛。 窗外美食街的霓虹灯忽明忽暗地闪烁,行人和自行车挤在窄窄的街道上。 店里那台老旧电视还在播着晚间新闻,谁也没有再回头去看。 只有那条只有十几秒的寻人启事还残留在空气里,像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叶子,悬在了两个少年还没来得及写满的明天里。
第38章 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桐城的秋天短得像猫打了个哈欠,银杏叶还没落完,冷空气就来了。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气温骤降到个位数,宿舍楼的暖气片终于正式通了水,咕噜咕噜响了一整夜。 星期五把自己的猫窝从书桌底下拖到了暖气片旁边,每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不动窝。 陆憬言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 林知时看得出来。 不是因为暖气片的噪音,也不是因为期末考试周快到了,而是因为三天前在烤肉店电视上闪过的那条新闻,那张照片,那张脸。 这几天陆憬言的作息和平时一模一样——早上七点起来给林知时买酱肉包子,上午上课做笔记,下午去实验室,晚上在宿舍看书。 但从烤肉店回来那晚起,他多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熄灯前在走廊里多站十分钟。 林知时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望着宿舍楼下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 他没戴围巾,耳朵冻得发红,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冷。 第二天晚上他还在那儿。 第三天也是。 今晚依然在。 林知时没去问他站那干什么,只是每次都在他回来之前把被窝暖好,把他桌上的水杯换成保温的。 他们在一起三年,他早就学会了分辨陆憬言什么时候需要安静,什么时候需要一个人在旁边。 现在是前者——但只是暂时的。 他能感觉到陆憬言心里有东西在慢慢堆积,像云层里的水滴,还没凝成雨,但迟早要落下来。 第四天晚上,雨终于落下来了。 林知时正在书桌前剪星期五的指甲。 星期五最近指甲长了,挠沙发的时候把布料勾出好几道线。 他掰着猫的肉垫,小心翼翼地避开血线,星期五不耐烦地甩尾巴抽他的手背。 陆憬言推门进来,带进一阵走廊里的冷风。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换拖鞋,而是站在门口把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放在林知时面前。 纸是电视台的信纸,抬头印着“桐城电视台新闻部”,后面跟着几行手写的字。 字迹很陌生,是成年女性的字体,圆润流畅。 “林知时,你把信递到了电视台,新闻里的寻人启事是在咱们去烤肉店前就播过的。”陆憬言的声音很稳,和他高二在天台上告白前说那些很重的话时一样,脸上一如既往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他放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泛着白——不是冬天冻的那种白,是用力按在桌面上的那种白。 林知时放下猫指甲剪,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 确实是电视台的回信,大意是上周播出的寻人启事经核实确有此事,寻人者是临市一位姓沈的女士,寻找她多年前因家庭原因失联的儿子,如有线索请联系桐城电视台新闻部。 信末附了一个座机号码。 “猜到你可能会需要,”林知时把纸放回桌上,轻轻握住了陆憬言按在桌沿上的那只手,“但不想替你做决定。” 陆憬言低下头看着林知时的手指。 这几年他拿过笔、刷过题、在奶茶店打工时搬过九箱柠檬、在太平间替他爸签过最后一份表格。 此刻它们温暖而坚定地覆在自己手上。 “我该不该找她。”陆憬言的声音忽然垮了一角,不是那种情绪失控的崩塌,而是一个一直绷得很紧的东西被碰了一下弹出了细微的嗡鸣。 林知时没有说“该”也没有说“不该”。 他只是站起来把椅子让给陆憬言,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创可贴——和高中时陆憬言塞进他笔袋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放在他手边。 “当年你在巷子里把创可贴递给我的时候,也没有问我需不需要,你就放在那儿,让我自己选,现在我也放在这儿,你要不要联系她,你自己选。选完不管怎样,我都在。” 陆憬言低头看着那包创可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光秃秃的梧桐枝吹得轻轻晃动,星期五从暖气片边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陆憬言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他把猫抱起来放在腿上,用手指慢慢梳理着它背上的毛。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十四年,她从来没出现过。我爸打我的时候她不在,我高考的时候她不在,现在我上大学了,她忽然上了电视找我。我不确定我想不想见她,但我又怕——怕万一她真的很需要见我。” 林知时没有插话,安静地坐在他对面。 窗外的走廊上有人拖着拖鞋走过去,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门缝下的光影一闪而逝。 “不是恨。”陆憬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不知道该怎么不恨。” “那就先不去定义她,”林知时说,“也不去定义自己,你不用逼自己做出原谅的样子,也不需要强迫自己恨她。你就把她当成一个线索,一道还没有算完的题——能不能解不重要,但你有权知道题目原本长什么样。” 陆憬言抬起头来看他。 灯光下林知时的眼睛还是和三年一样,像高一那年他们在雨里救猫的那个下午——从来不是给他答案的人,但他总能把公式推到他面前,让他自己演算。 “明天上午三四节没有课,”他拿起手机,把电视台回信上的那个座机号码输了进去,放在桌面上,“我陪你打。”星期五从陆憬言膝盖上跳下来,踩在手机屏幕上,肉垫精准地踩到了拨打键。 电话嘟了两声,林知时眼疾手快地替陆憬言按了挂断,抱起猫塞进他怀里。 “星期五打的,不算。”他说,转身去关宿舍的灯。 开关啪的一声,宿舍陷入黑暗,只有暖气片咕噜噜的响声和窗外远处图书馆闭馆的铃声。 陆憬言坐在黑暗里抱着猫,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那包未拆封的创可贴在他手心被暖得微微发烫。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嗡鸣声渐渐停了,他听着林知时爬上床翻身的动静,把猫轻轻放回猫窝,替他把垂在床沿的被子边掖好,然后拿起那包创可贴放进口袋里。 不管明天会拨通什么样的号码,都会有人陪他去解开这道题。
第39章 她想补偿我 第二天早上,林知时是被星期五踩醒的。 猫蹲在他胸口上,用尾巴扫他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响声——这是它的生物钟,比手机闹钟准,而且没有贪睡功能。 林知时闭着眼把猫从身上摘下来,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 对面的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棱角分明。 他眯着眼看了看手机——七点零二分。 陆憬言的拖鞋不在床前。 他坐起来,星期五从他腿上滚下去,不满地喵了一声。 阳台门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潮湿的草木气息。 他披上外套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陆憬言站在阳台上,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子遮住了下巴,肩膀的线条被清晨的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侧脸上,看不清表情,但林知时注意到他撑着栏杆的那只手——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在金属横杆上,指尖随着电话那头的某个声音轻微地蜷了一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1 首页 上一页 31 32 33 34 35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