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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憬言转身从冷藏柜里拿了一个猫爪布丁,放在小盘子里,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支最小号的甜品勺。 他把盘子放在柜台上,往她面前推了推。 动作和他每次把白开水放在林知时手边时一模一样。 沈女士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布丁的奶味很浓,草莓肉垫的部分有一点酸甜。 她吃完一整个才放下勺子,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陆憬言,用一种很慢很慢的语气说:“很好吃,你做的?” “嗯。” “你小时候……”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小时候喜欢吃鸡蛋羹,每次蒸老了就不肯吃,说蛋羹不嫩就不是蛋羹了。后来我学会在碗上面盖一层保鲜膜蒸,蒸出来的蛋羹就很嫩,你每次能吃两碗。” 空气里飘着巴斯克蛋糕的焦糖香和奶茶的奶精味。 甜品站柜台后面的后厨里,制冰机刚好完成一个周期,哗啦啦地吐出一堆冰块。 排队的人声从奶茶店那边飘过来,热热闹闹,像是和这个角落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陆憬言低下头把围裙上的奶油渍擦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我现在会做布丁了,鸡蛋羹已经不吃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落在柜台之间的安静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沈女士没有接话。 她把手提袋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保鲜盒。 透明的塑料盖子下面是一碗鸡蛋羹,表面平整光滑,没有蜂窝孔,上面淋了一点点酱油和香油。 “我早上做的,坐早班车来的,一个多小时。怕凉了,用毛巾裹了好几层,不是想让你吃完就原谅我,就是——想让你尝尝,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陆憬言看着那碗鸡蛋羹。 保鲜盒的盖子内侧凝了一层水蒸气,透过雾气能看见碗沿上有一个极小的缺口——那是他四岁时摔的。 他妈把碗洗干净收起来,说缺口不碍事,留着给小言蒸蛋羹正好是小半碗的量。 后来她走的时候带走了这只碗。 他把保鲜盒的盖子打开,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蛋羹很嫩,很滑,咸淡刚好,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住的地方离这里多远。”他放下勺子。 “不近,在临市老城区边上,坐早班车过来一个多小时。不过我今年申请调到了桐城的分校,下学期就能过来。”沈女士的声音顿了顿,恢复了那种在高中课堂上讲解题目似的温柔,“到时候,可以经常来你们店喝奶茶。” 陆憬言手里握着小甜品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围裙上沾的奶油渍,又侧头看了一眼通道另一侧——林知时正抱着星期五站在奶茶店的收银台旁边,跟秦姐介绍这只猫的光辉事迹。 星期五趴在他肩膀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秦姐伸出一根手指头让它用肉垫拍着玩。 林知时嘴角挂着笑,但陆憬言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很巧——刚好能看到甜品站柜台的全貌,又刚好不会打扰到他们。 “那只猫,”沈女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你们养的?” “高中的时候一起救的,叫星期五,他起的名字。”说到“他”字时,陆憬言的语气不自觉地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沈女士听出来了。 她看着儿子嘴角那丝没有刻意隐藏的弧度,和刚才说“鸡蛋羹不吃了”时一模一样的细微柔和。 她也看到他把林知时挤奶油时蹭歪的围裙带子顺手调正,那个动作轻得像是做了很多年。 “上次在植物园,和你一起来的那个男孩子,”她轻轻问出口,“是上次在植物园门口等你的那个?” “是他,他叫林知时,是他在烤肉店看到新闻,帮我联系了电视台。” 沈女士没有再追问,只是把保鲜盒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又从手提袋里拿出几本边角磨旧的竞赛习题集,每一本内页都夹着他小时候的满分卷子和便签。 陆憬言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熟悉的字迹上停了很久,然后把习题集合拢放回柜台上。 他重新拿起裱花袋,往一块巴斯克蛋糕上挤了一朵奶油花。 奶油的温度和手的温度差不多,裱花袋在他手里转了半个圈,收尾时轻轻一提,花瓣边缘带着微微翘起的弧度。 他把那块蛋糕放进纸盒,系上丝带,然后连同习题集一起推了回去。 “带回去吃,这个能放两天。” 沈女士低头看着那块蛋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提袋收好,站起来整了整大衣。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对陆憬言说:“我下学期调过来以后,还能来吃你做的布丁吗。” 陆憬言把挤奶油的裱花袋挂在架子上,转回身看向她。 他沉默片刻,然后开口:“来之前打个电话,我有时候在实验室。” 林知时站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沈女士走出店门后转过身朝里面挥了挥手,驼色大衣的衣角被风吹起来。 他低头揉了揉星期五的耳朵,笑着对猫说了句“你爸又进步了”,然后端着他那杯还没动过的焦糖布丁从通道那边绕过来,轻轻放在陆憬言面前。 “尝尝,我那份给你。” 陆憬言低头看着那份布丁,用小勺子舀了一角放进嘴里。 焦糖的微苦和布丁的甜味混在一起,他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我妈以前给我蒸蛋羹,每次都蒸老,后来她学会了盖保鲜膜。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只碗。” “嗯。”林知时把星期五放在柜台上。 猫立刻凑过去闻那碗已经吃掉大半的蛋羹,胡须差点沾上。 陆憬言把猫抱回来放回自己腿上,点了点头。 “她说下学期调过来,以后能经常来,我说来之前打个电话。” 林知时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边上,拿起陆憬言刚才用过的裱花袋在水龙头下冲洗,热水冲在奶油渍上,白色的沫子顺着水流转下去。 他把裱花袋挂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靠在操作台边上。 “你刚才给她挤蛋糕的时候,我在后面看了半天,你挤奶油花的手艺见长,那朵花比以前任何一朵都好。” 陆憬言把星期五放在甜品站的小吧台上。 猫立刻凑过去闻那碗已经空了大半的蛋羹,陆憬言把保鲜盒盖好放进冰箱,然后把猫抱回来放回自己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它的下巴。 “我以前觉得有些人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我生活里了,我爸走的时候我没哭,我以为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但我妈拿着那个碗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拧开了一点。”他抬起眼,“这种感觉很陌生。” 林知时靠在操作台边上,把围裙挂回墙上的挂钩。 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陆憬言面前那个空了的布丁盘子收走放进水槽里。 “陌生就对了,你以前习惯一个人扛所有的事,现在多了个妈,你还没习惯。慢慢来,不急。” 陆憬言抬起头看着靠在操作台边上的林知时,甜品站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上沾着一粒刚才被星期五甩上去的猫砂。 他伸手把那一粒猫砂轻轻摘掉。 “其实我挺幸运的。”他说。窗外掠过一片鸽子灰翅,他垂下眼帘擦干净收银台的边角,“我差点就没有妈妈了,也没遇到你。” 林知时愣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他把陆憬言摘猫砂的那只手拉过来,从口袋掏出笔,低头在他虎口上画了一只简笔猫——姿势和招牌上的卡通猫一模一样,和高中时他夹在作业本里安慰他的那些涂鸦也一模一样。 “给你盖个章,以后不管是你妈还是谁,每来一次,你就进步一点。” 陆憬言低头看着虎口上那只被画得歪歪扭扭的猫,没有擦掉,反而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它,像是怕被面粉蹭掉。 他慢慢点了下头,厨房里热水器重新启动,蒸汽在他手边轻轻缭绕。 窗外的风把商业街的招牌吹得轻轻晃动,甜品站里的吊灯晃了两下又稳住了,那只卡通猫依然眯着眼睛趴在墙上,和店里所有的奶油、猫毛和未尽的蛋羹香气混在一起。
第41章 比上次还凶 期末考试最后一场收卷铃响起的时候,林知时把笔往桌上一拍,感觉自己的脑浆跟着试卷一起被收走了。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校园里干燥的冷空气,掏出手机就给陆憬言发了条消息:「放假了!我要出去玩儿!再在宿舍待下去我就要长蘑菇了!」 陆憬言回了一个字:「好。」 他们的旅行目的地定在隔壁市的一个温泉度假区,是秦姐推荐的。 秦姐说她去年冬天去过一次,有恒温泳池和独立汤屋,适合“两个累了一学期的小孩去续命”。 林知时在手机上看了一眼酒店的照片——落地窗正对着山景,床边摆着双人浴缸,阳台上有个小型的私人汤池——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了单。 出发那天是个晴朗的周六。 大巴车在山路上绕了一个多小时,林知时靠在陆憬言的肩膀上睡了一路,口水差点蹭到他的羽绒服上。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阳光刚好照进房间的落地窗,洒了一地金黄。 房间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大,日式简约风,浅灰色的亚麻床单,木质格栅的床头灯,阳台上冒着热气的私人汤池被一圈竹子半掩着,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吹来的山茶花瓣。 林知时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鞋子蹬掉,整个人飞扑到床上滚了一圈。 “这张床也太软了——陆憬言你来试试!”他趴在床上歪头喊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人的位置。 陆憬言没有试床。 他把两人的行李箱并排靠墙放好,把洗漱包拿出来放进卫生间,把充电器插在床头柜的插座上,然后才在林知时旁边坐下来。 手指在床单上按了按,认真给出评价:“还行,比宿舍的硬一点。”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煞风景。”林知时翻了个白眼,但没憋住笑。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笑完了从枕头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他,“晚上先去游泳,吃完饭回来泡温泉,秦姐说这里的恒温泳池开到晚上十点,人不多。” 陆憬言点头,伸手把他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 恒温泳池在酒店负一层,挑高的玻璃穹顶下,水面泛着剔透的蓝光,池底打了柔光灯,波纹在白色瓷砖上投出流动的光斑。 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水面上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旁边桑拿房飘出来的松木香。 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整个泳池就他们两个人,安静得只能听到池水循环系统的嗡嗡声和偶尔从更衣室传来的拖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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