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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曾是他逃离家庭后唯一的寄托,如今,他却以这样一种屈辱而狼狈的方式归来。 车门打开,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腿的剧痛和全身的不适,艰难地挪下车。 清晨的阳光下,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没有血色,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左腿几乎不敢用力,每一步都牵扯着神经,带来细密的疼痛,额头的退烧贴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考生和家长,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期待。 很多人注意到了这个异常憔悴、行动不便的考生,投来或好奇、或同情、或诧异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低下头,避开所有的视线,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入口挪去。 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背上,拉出一道倔强而孤绝的影子。 他知道,身后或许有顾承烨的人在看着。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但他还是来了。 爬,也要爬进这个考场。 找到自己的考场和座位,几乎用光了陈迟积攒的所有力气。 他瘫坐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左腿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伴随着高烧带来的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都在微微旋转。 监考老师宣读完考场纪律,试卷和答题卡分发下来。 陈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拿起笔,手指因为虚弱和紧张而微微颤抖。 然而,当他看向试卷时,心猛地沉了下去。 试卷上的字迹,像是浸了水的水墨画,边缘模糊,在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晃动、重叠。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试图看清,但那些方块字依旧像调皮的黑点,跳跃着,不肯安稳地待在原地。 高烧和极度的疲惫,严重影响了他的视觉神经。 冷汗再次冒了出来,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答题卡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湿痕。 不行!不能这样! 他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他不能因为身体原因前功尽弃! 一股狠劲从心底升起,他放下笔,将左手悄悄缩到桌下,然后,用右手长长的指甲,对着左手手臂内侧最柔软的那块皮肉,狠狠地掐了下去! 尖锐的、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冷气的剧痛,瞬间传来。 这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像一道强光,猛地劈开了眼前混沌晃动的世界。 试卷上的字迹,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清晰了不少! 他不敢松懈,维持着掐住自己手臂的姿势,甚至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疼痛持续刺激着他的神经,逼迫他保持这短暂的、宝贵的清醒。 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审题,填写个人信息。 第一门是语文,阅读理解的文字变得艰涩难懂,需要他反复阅读好几遍才能理解大意。 古诗词默写,平时倒背如流的句子,此刻在脑海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纱,需要拼命回想才能捕捉到残缺的字句。 他写得很慢,很艰难。 每一次抬头看题,都需要依靠手臂上那持续的痛感来维持视野的稳定。 额头的温度似乎更高了,浑身一阵发冷一阵发热,像是同时处在冰窖和火炉之中。 周围的考生都在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催命的符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手臂内侧已经被自己掐得一片青紫,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点,但他不敢松手。 他知道,一旦松手,那该死的晃动和模糊就会立刻卷土重来,将他拖入无法完成考试的深渊。 他像是在走一根悬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而手臂上的疼痛,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维系平衡的救命绳索。 语文考试进行到一个多小时,陈迟的状况更加糟糕了。 高烧让他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手臂上的疼痛刺激效果也在逐渐减弱,字迹又开始变得不稳定。他不得不频繁地、更用力地掐自己,才能勉强集中注意力。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汇聚成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迹都有些歪歪扭扭。 他时不时需要停下来,闭眼深呼吸,抵抗着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恶心。 他的异常,终于引起了监考老师的注意。 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女老师,在巡视考场时,多次经过他的座位,担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终于,在一次陈迟停下来,用力按压太阳穴,身体细微地摇晃时,女老师忍不住走了过来。 她弯下腰,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同学,你没事吧?脸色很不好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善意的关心,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陈迟冰封已久的心湖。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女老师充满担忧的眼睛。 那眼神很干净,很纯粹,没有任何探究、怜悯或者算计,只是单纯地关心一个生病了的考生。 一瞬间,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陌生的温暖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几个月来积压的委屈、痛苦、屈辱和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上眼眶。 鼻子一酸,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他干涩的眼眶里打转。 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没有让那丢人的泪水当场滑落。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迅速低下头,避开女老师的目光,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如此狼狈脆弱的一面。 他用颤抖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极力维持着平稳,挤出两个字:“……没事。” 声音很小,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和哽咽。 女老师看着他低垂的脑袋、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那过分苍白的侧脸,心里明白绝不只是“没事”那么简单。 但她看得出这个学生的倔强和不愿多言,考场纪律也不允许她过多追问。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桌子上拿了一张干净的纸巾,悄悄放在他桌角,又低声叮嘱了一句:“坚持不住一定要说,身体最重要。”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巡视,只是目光还是会不时担忧地扫过这个角落。 陈迟低着头,看着桌角那张洁白的纸巾,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摊开的试卷上,晕开了刚刚写下的墨迹。 他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泪,也擦掉了试卷上的水痕。 不能哭。 不能在这里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突如其来的、几乎击垮他的脆弱情绪狠狠压回心底深处。 再次拿起笔时,手指依旧颤抖,眼神却重新变得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不能辜负这份陌生的关心。 他必须考完。
第24章 拼命 语文考试在一种煎熬的状态中接近尾声,最后的作文,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迟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高烧让他头脑昏沉,思维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运转得极其缓慢。 平时信手拈来的素材和论点,此刻像是被锁在了迷雾深处,怎么也抓不住。 手臂上的疼痛几乎麻木,再也无法提供有效的刺激。 他看着作文题目,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周围的考生已经有人开始书写,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 难道就要倒在这里了吗?倒在最后一道关卡前? 不! 他猛地张开嘴,将舌尖抵在牙齿之间。 然后,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唔!”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尖锐的剧痛从舌尖炸开,比手臂上的掐痛强烈十倍、百倍。 这极致的痛感,像一道狂暴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强行将几乎涣散的精神重新凝聚起来。 视野再次变得清晰,思维的滞涩感被这粗暴的方式暂时打通。 他顾不得嘴里不断涌出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也顾不得舌尖那火辣辣的疼痛。 他抓起笔,俯下身,几乎是凭借着一种本能和肌肉记忆,开始在作文格子上奋笔疾书。 字迹因为手的颤抖和口中的疼痛而显得凌乱不堪,有些笔画甚至因为控制不住力道而划破了纸张。 但他写得很急,很快,他怕慢一秒,那用自残换来的短暂清醒就会消失。 鲜血顺着嘴角一点点溢出来,他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擦掉,白色的袖口沾染上刺目的红痕。 他不敢停下,不敢吞咽,任由那血腥味充斥着自己的感官,用这极端的方式,维持着这来之不易的、书写的机会。 监考老师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看到他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但看他正在专注答题,最终还是没有过来打扰。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 当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陈迟刚好写下作文的最后一个句号。 笔尖离开纸张的瞬间,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脱力地向后靠倒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口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舌尖传来持续不断的、灼烧般的痛感。 左腿的旧伤,全身的酸痛,高烧的眩晕,以及精神上极度的疲惫,如同海啸般一同袭来。 他连抬起手擦掉嘴角血迹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考场天花板刺眼的日光灯管,听着周围考生如释重负的叹息和收拾文具的声音。 仿佛刚从一场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幸存下来,遍体鳞伤,精疲力尽。 交卷的指令下达,考场里瞬间喧闹起来。考生们如同退潮般涌向门口,带着或兴奋、或沮丧、或如释重负的表情。 陈迟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尝试着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得如同棉花,根本不听使唤。左腿的伤痛在精神松懈后,变得更加鲜明刺骨。 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一阵强过一阵,眼前的景物又开始旋转模糊。 他只能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等待着这阵剧烈的虚弱感过去。 口腔里的血腥味依旧浓郁,舌尖的疼痛提醒着他刚才为了清醒所付出的代价。 手臂上青紫交加的掐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监考老师开始收答题卡和试卷,收到他这里时,那位之前关心过他的女老师看到他这副模样,尤其是嘴角尚未干涸的血迹和惨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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