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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因此恨上了冬天,以为是它太冷,才害糖炒栗子凉得这样快,变得这样难吃。但他的怨恨是毫无道理的,因为海城的冬天几十年如一日,从来都是一样的冷。 所以自己到底是在恨什么呢? 被烫伤的指尖在磋磨间又升高了温度,等最后一丝温热逝去,梅时青抬起头,惊觉他和陈冼交错的目光早已被千山万水隔开。 他睫毛颤了下,蓦地想:现在陈冼的耳朵还会生冻疮吗? 至少在这个冬天结束前,送他副耳暖吧。 无论还要发生什么。
第19章 梅时青回家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时钟指向六,钟体的阴影里伏着张熟睡的人脸。那张面孔疲倦到所有的五官都向下拉长了,没关的台灯仍在屋子里作威作福,把那张面容照得苍白可怜。 怎么睡在桌上了? 当目光落到竖立的电脑屏上,一切都有了答案——梅时青站在那人背后,手臂环过熟睡的人的身体,俯身按下电脑的运行键—— “喀”的一声后,没有奇迹,屏幕上还在报错。 梅时青无声地笑了下,把代码保存关机了,又摁灭了灯。 熹微的晨光透过帘子,给屋内笼了层白纱。陈冼对他的归来一无所觉,仍歪头枕着自己的小臂沉睡,在这样的时刻,他气势上的凌厉被尽数收回,连发梢也变得柔软。 要是他一直这样睡着该多好…… 梅时青对他的感情无疑是复杂的:既希望他带着过去离开,又贪恋和他相依为命的生活;既恐惧他“走火入魔”的感情,又时常生出隐秘的放任的心思,祈愿这份感情能消解掉他对自己的怨恨,为自己换来原谅。 梅时青越来越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了,他双手穿过陈冼腋下,把人抱到了床上。垫好枕头的那刻,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摸了摸陈冼的耳朵。 薄软的,有些凉,他的手指停在耳廓上,果然摸到了冻疮。 一时不察,搓揉的力道重了些,手下的那颗脑袋立刻往被子里一缩,人也不满地嘟囔起来:“别弄……” 梅时青的手一顿,又狠狠揉了把,才面无表情地收回来。 他坐在床边,注视着陈冼,注视到目光都渐渐发了虚。 窗外,雪还在无声地下。 * 梅时青并不阻拦陈冼看他的代码,也随便他尝试,因为他打心眼里觉得陈冼翻不起什么风浪。 在最初的一周里,也的确是这样。但后来有一天,陈冼突然把他叫过去,给他看了成功优化过的网站,梅时青惊呆了—— “这个版块聚合的页面,是你自己做的?” 陈冼很想点头,但他没有:“不是,是我高中竞赛组里的师哥改的,他叫谢先明,现在在和沈老师一起带竞赛,偶尔也做做外包。” “沈老师又是哪个?” “沈悦。” 听到这个名字,梅时青就想起来了。刚进高中那会儿,陈冼这些编程特长生被招进了个竞赛的培训组,沈悦就是他们的负责老师。他还知道,沈悦老是在课堂上喝烧酒,喝一口讲一句,激情昂扬得不像在讲代码,像在搞革命,学生都喊他“沈连长”。 这些都是陈冼在回家路上和他说的,说得太生动,以至于十多年后的今天梅时青还记忆如新。 陈冼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起来了:“我一年前做过个网店,接一些编程的单子赚钱,你应该还记得这事儿吧?” 梅时青点了点头,陈冼打给他的两万块盈利,现在还躺在卡里呢。 陈冼瞥了眼他蹙起的眉毛,继续说:“当时接的都是小单子,像给大学生做编程作业,或者外包点简单的程序之类的,赚得很有限,而那些难搞的大单子我一个人吃不下来。我不甘心,就抱着试试的心态联系了谢先明,然后他就和我搭上线、合伙了。” “这一次,我也是拜托他替你看了下网站,改了一改。” 梅时青若有所思:“我好像记得,你去年哭着和我保证,会专心准备考试,不管网店的事了。” 陈冼眼皮一跳:“哥,我——” 梅时青没绷住,破功笑了:“行了,做就做了,我还会强迫你关了不成?你能多走一条路出来,我也替你高兴,毕竟那都是你自己的人生。” 陈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但下一刻又拧起了手指:“哥,网店的事,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只是当时你还很反对,我不想和你吵架,就想着先证明给你看,告诉你我能兼顾的,再和你商量。” 他手上一顿操作,梅时青的收支宝就响起了“到账十万元”的提醒。 梅时青目瞪口呆:“你自己赚的钱自己收着,给我做什么?” 陈冼嘴角一落,但很快又衔起了和暖的笑:“一码归一码,哪有欠债不还的道理?” 他笑得直让梅时青心里发虚,拿不准这是不是在暗指高中自己对不起他的事。 梅时青把令人心烦意乱的转账页面倒扣在桌上,抬头问他:“对了,你师哥的报价是多少?我把钱转给他。或者我再请他吃个饭,当面谢谢他?毕竟,这回他可帮了大忙了。” “不用!”陈冼的反应意外的大,他自己也意识到失态,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我是说,我直接从这个月的利润里划给他了,你直接谢我就好,不用专程再找他说什么。” “你不想我见他?” 陈冼说:“怎么会?我只是怕你麻烦。” 梅时青像是和他杠上了,还继续歪头问:“那如果我不嫌烦呢?” 陈冼咬咬牙,心说对不起了谢师兄、对不起了莉莉安嫂嫂,而后垂下眼皮,低着头,很可怜地去拉梅时青的手指:“他是同性恋,我怕你不自在。” 梅时青皱了皱眉:“这有什么的,人家的取向关我什么事……” 但见陈冼坚持,他也就放弃了,转而又去看那一片辉煌的电脑屏。 梅时青就像个看到麦子成熟的农夫,把那点东西研究了个透,“麦子”都被看卡顿了,他还在啧啧称奇:“这运行起来是真漂亮,几乎不用再优化就能直接交工了……‘陈爱卿’,你这回真是帮了大忙了,不知道还能给‘朕’带来什么惊喜啊?” 他这出戏架得突然,陈冼都愣了:“什么东西——噢,陛下,你给我安的是个什么官?” 梅时青心不在此,随口搪塞道:“都行,都行。” 于是陈冼就捏着嗓子逗他:“咱家的花样可多着呢~给陛下的惊喜,当然是无穷无尽,时刻备着的~” 梅时青吓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抬手打了他一下:“严谨点,哪有太监被称‘爱卿’的?” 陈冼低眉道:“小的没读完书,比较没文化。” “……少来。” 梅时青俯着身,双手环过陈冼撑到桌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光标在经过一行没有注释的代码时,停住了。他忍不住凑得更近,却忽视了这个姿势对陈冼的压迫——他这样,简直像把陈冼圈在了怀里。 陈冼被他抱着,人僵成了块木头,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梅时青终于看出了点意思,偏过头招呼他:“嗳,陈冼,你看这里——” 说话时他的嘴唇轻轻擦过了陈冼的面颊,温热的一点痒。 怎样也褪不掉。 陈冼闭了闭眼,再也没心思去听梅时青的话。他挣了挣,声音沙哑地唤他:“梅时青……” 梅时青一下愣住了。 随即,幡然醒悟般抽回手站直了:“代码都、都挺好的啊,哈哈。” 沉默。 梅时青笑得很命苦:“你刚是不是叫我了,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陈冼调整了下呼吸,嗯了声:“还是编程的事。沈老师在带编程比赛,从谢先明那听说了我的情况,想让我去试试水。我到时候要去渝城参加集训。” 他没说,要是顺利的话可以被破格直招进大学。 他怕梅时青失望。 梅时青沉默了下,说:“你都决定好了还和我说什么……那个集训什么时候走?会不会和自考撞?” “二月份开始,过完年就走了。” 他没说撞不撞的事,仰起脸来问梅时青:“哥,今年新年你没有工作吧?我们一起在海城过个年,好不好?” 去年用出差逃了过年的梅时青很心虚,急忙答应了下来。 也许这就是陈冼在他身边的最后一个新年了。 梅时青决定好好和他过,就当是提前的告别。 而陈冼对他的想法还一无所知,他收起带着划痕的手,冲梅时青温和地笑着说新年的打算,承诺一定会给他送上惊喜。
第20章 跨年夜,夜市有活动,烟花把天空炸得一片红一片黄,音乐和欢呼也震得耳朵疼。 但人都是笑着的。 陈冼征求了梅时青的意见,两个怕冷的人打算在家里跨年,等白天暖和点再出去放鞭炮。 “还有三分钟,竟然就要新的一年了。”陈冼盛好饺子,走到窗边和梅时青一起看烟花。 明亮的光映在梅时青脸上,变幻着颜色,他眉眼间凝着点专注,纤长的睫毛虚虚覆在脸上,像一对自始至终没有被惊扰的蝴蝶。 此时听到陈冼说话,他也没有转过脸,仍望着窗外轻声答他:“其实我跟你一样,也觉得时间特别不真实。人活得轻飘飘晕乎乎的,根本压不住它。” 陈冼夹了个饺子喂他,一本正经道:“你知道我多重吗梅时青?” 梅时青抬起眉毛看他:“多重?” “我八十公斤呢,加上你,两个人有三百斤,我们一起压时间,压不死它丫的!” 梅时青微微一怔,随即眼里潋滟生笑,低头叼过饺子嚼嚼嚼,冒出来一句含糊不清的“年轻就是好”。 陈冼盯着他的脸,被他笑得心里一空,好半晌心脏才像皮球似的“咚咚”落地,叫陈冼活了过来。他若无其事地觑着梅时青:“你不也很年轻吗?” 梅时青刚要笑着答什么,手机就嗡嗡震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拿过来“喂”了一声,就皱起了眉毛—— “你在哪儿呢?背景里全是烟花声,我听不着——” 陈冼捏紧了筷子,有点紧张地盯着他。 梅时青瞥了他一眼,又朝楼下看去:“现在?你到我家楼下了?好……我马上来。” 陈冼拉住他手腕:“就要跨年了,你要去哪?” 梅时青说:“公司有急事儿,我同事都到楼底了,嗳,你等我下去一趟就回来……” 他说着,就开始边穿羽绒服边往门那儿走,陈冼跟着走了两步,忍不住喊了他一声:“梅时青!” 梅时青回头。 撞见了陈冼执拗的目光:“说好一起跨年的,你能不能等会再走?就差一分钟了。” 梅时青本想说“跨不跨,年不都得来吗?”,但在陈冼的注视下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回到了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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