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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玉棠抱紧双臂,不由靠近了点梅时青。 他们紧挨着走在前面,有意叫陈冼落后两步,虽然话也全被他听了去,但显出了一种疏离的态度。 陈冼默默盯着鞋尖,不大高兴。他听他们说着自己不懂的官司,似乎是胥玉棠替梅时青先前倒闭的公司打的,局面说是“柳暗花明”了,梅时青显得很高兴,也没在意胥玉棠越贴越近,连人家的头发蹭到他肩膀了都没察觉。 陈冼用力扯了把路边的枯叶,攥了一会儿,等手心的汗把它们浸皱捂软了了,就把它们撒掉。随后换上新的一把,周而复始兢兢业业地搞破坏。 等爬过了一半,他俩准备的话题都耗尽了,才想起被冷落的陈冼。胥玉棠带着笑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陈冼瞥了梅时青一眼,却见他也微笑着,局外人一样旁观自己,心里顿时不爽起来:“没有。最近在考试。” “考研吗?说起来,还不知道小陈你多大了,虽然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还在念书。” 陈冼不理她了,也许是因为烦她,又或者在回避这个话题。胥玉棠盯着他,他就幽幽地转头去盯着梅时青,气氛一时有点奇怪起来。 梅时青只好硬着头皮替他接话:“不是考研,他考别的。” “那是技能证书之类吧?” 梅时青才要张口,陈冼就抢先说:“是自考。我只有初中学历,没法考你说的那些。” 与其让梅时青一点点把那些事抖出来,当作向胥玉棠“投诚”的礼物,陈冼宁肯自己先一步说完。 胥玉棠愣了下,微笑道:“学历不要紧,毕竟人生有很多种嘛,没必要有太大压力。” 倒是难得的豁达。 他们爬了两个半钟头,终于到了山顶。梅时青去上厕所了,陈冼抱着他的风衣,和胥玉棠站在一处等。 不知是不是错觉,梅时青一走,胥玉棠的面色就冷淡了下来,她双臂交错地趴在观景栏上,冷不丁开口问:“你现在还和你哥住在一起吗?” 陈冼问:“谁告诉你的?梅时青说的?” 胥玉棠肩膀耸动,似是笑了下:“不是,你们衣服穿混了,你身上这件,我看梅时青穿过。” 陈冼想:连梅时青不常穿的衣服都记得,他们还真是见了很多次面。 见陈冼不接话,胥玉棠继续道:“我很喜欢你哥,和他相处得也挺好的,不出意外我们这两年就会结婚。你哥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要是你出息了有自己的房子了,他会轻松很多,大家的生活也会更好。” 陈冼听乐了——梅时青容不容易苦不苦,他们的生活怎样才能更好,竟然要个外人来告诉他? 他冷笑了声,和胥玉棠并排倚着栏杆,指节敲了敲铁制的扶手,轻描淡写道:“胥小姐,我哥都没说话呢,你凭什么越过他教训我?” 胥玉棠眯起眼:“不是教训,只是告诉你:你是他的弟弟,又不是他亲生的孩子,兄弟间帮衬一下也就算了,难道你还想一辈子都赖在哥哥家里吗?” 陈冼慢吞吞“哦”了声,气死人不偿命地道:“我就赖了那怎样?梅时青他也乐意啊!” 胥玉棠冷了脸色:“陈冼,你这样的性格和能力,完全是在拖你哥的后腿,难道你不会觉得羞愧吗?逢年过节回家,你在爸妈面前抬得起头吗?” 陈冼沉了脸:“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我爸妈?” 不等胥玉棠回话,他就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我爸妈早死了。要是他们还在,也绝对不会像你一样指责我。” 胥玉棠皱起眉:“你们的爸妈不是在丰城吗?” 陈冼对上她的眼睛,颇有深意地掀唇笑了:“告诉你件事儿,我和梅时青根本不是一个跟妈姓、一个跟爸姓,我们之间压根儿就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你猜,他为什么还乐意养着我?” 他说完这话,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记——“你们在这儿说什么呢?” 胥玉棠脸都白了,打量了他们几个来回,强作镇定地说这里风景不错。 陈冼则一把拉住了梅时青的手,委屈道:“哥,胥玉棠刚才说我是你的吸血鬼,说我这么大了还只念过初中是没用的垃圾,还要我离你远点儿……这些是你的意思吗?是你让她对我说的吗?” 他每说一句,胥玉棠的眼睛就瞪大一点儿。 等他说完,胥玉棠简直瞠目结舌了:“我没那么说,我只是说,小陈荒废那么多年学业还是太可惜了……” 陈冼低下头,柔软的额发遮住了眉眼,戾气被藏住了,再轻轻拾起声音时竟然显得可怜:“对了,她还问我这么没用对不对得起爸妈。梅时青,你说我对不对得起?” 他越往下说,梅时青的脸色就越差——毕竟陈冼的一切不幸,都是他酿成的,他弥补还来不及,又怎么能容忍别人戳陈冼的伤口?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勉强稳住语气问胥玉棠:“胥律,陈冼究竟哪里惹到你了,你要说这样的话?” 胥玉棠张了张嘴:“我……只是跟他随便聊聊,没想到他突然就发了很大的脾气。” 实际上,他们两个说的话,梅时青一个也不全信。他知道得把这两人的话拼起来才是真相。 陈冼大约有夸张胥玉棠话的部分;胥玉棠或许也说了些带刺的东西,只是因为不了解陈冼的事,才带上了比本意更大的恶意。 但此刻陈冼白着脸,抿着唇,用劲拽着他的袖子,令梅时青没法做个不偏不倚的和事佬,他叹了口气,对胥玉棠说:“之前案子的事多谢胥律了。代理费我会在下周前打给贵所,请不要再推辞了,我自认也没有那么大的情谊来抵给胥律。” “时间不早了,胥律要坐缆车下山吗?我去给你买票。我们还有事,就不和胥律同路了。” 胥玉棠没料到他这么护短,见陈冼紧紧扣着他手得意地笑,她心里一阵翻江倒海:“梅时青,你知不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他特意告诉我你们没有血缘关系,还说……” 陈冼神情一震,刚抬起眼要反驳,就被梅时青攥紧了手—— “对,我们不是亲兄弟。我也没说过是。” 胥玉棠被打断,看梅时青的表情也看不出他知不知道陈冼的心思,但眼下也不敢再多说,怕彻底断了她和梅时青的可能,只好体面地借口律所有事离开了。 胥玉棠一走,梅时青就松了手,但陈冼立刻又捉握了回去,低声问他:“梅时青,我是不是搞砸了你的约会?如果刚才我再忍一忍……” 梅时青看过去,见到陈冼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他背着光,全部的神情都被日光吞没了,只留下一个凝望着自己的轮廓。 梅时青忍不住依据他忐忑的语气想象起他的表情,心里立刻塌下去了一块,觉得他像只惶恐无助的小狗。 他伸手揉了揉陈冼的头发:“没有。” “你没有搞砸任何东西。你不是想和我爬山吗,那现在不是爬上来了吗?” “而且,谁说约会是我和胥玉棠了?我跟你,不行么?” 头发被揉弄的感觉酥酥麻麻的,陈冼只觉天灵盖都有点被通开了。他甚至想让梅时青把手指全插到发根,彻彻底底地给自己做一次梳理。 他不禁有些出神,想着梅时青有这样摸过胥玉棠的头吗,他们有做过更亲密的事情吗——所以胥玉棠对上自己才那么有底气。 陈冼因被摸头扬起的惬意的笑已经荡然无存了,他把自己赶进了死胡同,感受着一股混着酸楚的愤怒反扑上来:如果梅时青真有那样一个爱人,一个会出现在未来的比胥玉棠更亲密的爱人,那自己算什么?是不是到那时候,梅时青身边就真的没有自己的位置了? 眼前的石阶渐渐模糊,陈冼的喘息也变得粗重,梅时青捏了捏他的手,转头问:“怎么了?爬不动了?” 陈冼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到手里力道一坠——梅时青摔了下去! 陈冼吓了一跳,急忙拉住了他:“没事吧?” 梅时青滑下去三四级台阶,结结实实摔坐在地上,骶骨碎裂般疼痛。他借着陈冼的力爬了起来,站直时“嘶”了声,白着脸说:“没、没事,就是屁股快摔成四瓣儿了……” 见陈冼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梅时青渐渐收了声:“不好笑么?那算了,我们继续下山吧。” 但陈冼却拉住了他,然后走到他前面蹲了下去,说:“上来。” 梅时青一愣:“真不用,不至于。你扶着我缓一缓就好了。” 陈冼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他身边揽住了他的腰和腿,刚要使劲把他打横抱起来,梅时青就挣了两下:“嗳,你干什么陈冼?” 陈冼低头看他:“抱你下去。” “别,别,你还是背我吧。”梅时青投降了。 可怜他个一米八二的男人,曲着两条大长腿挂在另一个冷脸青年身上,一路上遭受了几十几百道探究的目光。 “你、你还走得动吗,陈冼?” 陈冼嗯了声,回头瞥了他一眼,心情似乎好了点。 他更紧地勾着梅时青的大腿,那对滚烫的掌心贴着皮肉,像在灼烧。梅时青不自在地动了动:“要不我下来你扶着我走?我现在感觉好点儿了……” 陈冼没答应:“你不是痛吗?而且,以前早做习惯了的事,怎么过了十多年你反倒不能接受了?” 不知是不是梅时青的错觉,最近陈冼提及过去的次数直线上升,但幸好也只挠到了些无关痛痒的地方,对于最可怕的部分,他们还是默契地绕道而行。 十七岁的时候,陈冼的确常常背梅时青,因为他们爱去折腾校园里的果树,枇杷、桃子、柚子都没逃过他们的毒手。好学生梅时青还因此被通报批评过一次。 当时他们也试过交换位置,由梅时青背人,陈冼去摘。但就试了一次,因为那次陈冼刚“升”上去,就有一只黑黢黢的知了打在了他脸上,令向来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陈冼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从此,就都是梅时青在上面了。 想到这里,耳鸣似乎也成了那年知了的声潮,梅时青的身体放松下来,把呼吸埋进陈冼柔软的毛衣里,和他小声说话—— “没说不能接受,你乐意背就背呗。我突然想起来,有一次你背着我打枇杷,结果砸到了树后面撅着屁股抽烟的生物老头,他直接把逃晚自习的我俩抓了个现形,还告‘御状’。” 陈冼垂下眼皮,盯着脚下的路:“其实那时候,我爸妈是想让我回家晚自习的,他们怕我压力太大了疯掉,但我死活不愿意。他们还以为是祖坟冒青烟了才让我上进了,但没想到我就是单纯为了跟你玩儿。” 梅时青轻轻笑起来,下巴在颠簸中轻轻磕在陈冼的锁骨上。 他低声念了句:“当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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