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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死死抓着床单,青筋仿佛要穿破皮肤,眼泪在床单上洇出了大大小小的斑点。他再也吐不出恶毒的词汇,声音呜咽不成语,只能脱力地侧摆着头,看着鼓动的窗帘。 他在窗帘的缝隙里又见到了当年的那双眼睛。 熟悉的陈冼的眼睛。 它流着泪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梅时青!我到底哪儿对不起了你你要这么对我?” 但梅时青后退了一步,对那人的惨状视而不见,那一声更比一声绝望的嘶喊被抛在了身后,但现在又追了上来,刺入他的心脏,又从他的口腔里吐出。 梅时青一直祈祷着过去那些事能消融在愈加平静美好的生活中,也一直可以不去想如果陈冼要和他算账、把过去丑陋的一切都抖出来自己该怎么办。 他惶恐又无措。 但现在他最恐惧的事成真了,陈冼报复着他,在这场亘长的痛苦的惩戒中,他的心反而落了地——现在这样他就不用主动做什么了,不用认罪,不用忏悔,只要承受就好了。也许只要熬过去,一切的罪恶都能赎清了。 梅时青在泪光里恍惚地想着。 当窗外的光彻底刺破窗帘时,他飘荡的意识被猛地扯回了躯壳,听到自己的惨叫。痛苦几乎同时钉穿了他的身体和灵魂,他死死地抠着竹席,甚至扯下了一大块,松了手,那些细小的竹粒还被汗水黏在他身上,怎么也甩不掉。 他不堪忍受地弓起身体,连陈冼都差点没摁住他。 下一刻,他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颤抖着流泪:“对不起、对不起陈冼,我好难受。” 他用早已嘶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而陈冼无动于衷地冷声问他:“为什么难受呢,是因为当年没p这个姿势的照片,觉得不习惯吗?” 梅时青僵了下,崩溃地哭了起来。 陈冼终于以胜利者的姿态捅出了那柄复仇之剑,他无声地笑了起来,可心脏却像一颗变质的酸李子不住淌着苦涩的汁水。他深深地喘着气,压抑着流泪的冲动。 星点火苗因为两人的靠近迸发,但也只在躯壳表面窜动,再强烈都对灵魂的不安无济于事,陈冼贴上梅时青苍白的面孔,吻去他脸上的眼泪,把这点微末的快乐的电流渡给他。 梅时青面颊苍白,紧咬的伤痕累累的嘴唇上,溢出一行新的血迹:“放、放过我,陈……冼、陈冼——” 他的意识已经混乱了。在叫这个名字时,他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叫了。仿佛只要喊了,就能让那个人一瞬读懂自己所有的希望、瓦解自己所有的痛苦。 但这是不可能的,陈冼不是他的救世主,他也不是能得到陈冼宽恕的人。 他们两个是将要在大海里溺亡的人,肢体交缠挟制,在失去了求生的希望后,用尽全力拖着彼此一起沉进更深的黑暗。 不死不休。
第32章 天亮了。 梅时青醒了。 他发现衣服和竹席都换过了,但身体还是像被碾过一样痛。 门忽然响了一声,有人从外面回来了。梅时青冷冷盯了他几秒,像是恨不得活剥了他。 那人脚步一顿,竟然算得上温和地对他说:“起来吃点东西吧?” 梅时青面颊抽搐了一下,闭上眼转向另一边:“少假惺惺了。报复够了就滚吧,这辈子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陈冼静立了一会,看到明亮的日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照得他满身的淤痕愈加触目惊心。 这和他希望的一点也不一样,他原本想得好好的:先温水煮青蛙,哄着梅时青和自己谈恋爱,再把他们的事捅出去,让他也尝尝自己过去的滋味。而不是这样草率地结束一切,听他流着泪咒骂自己。 昨晚在梅时青说出那句“活该”时,他的怒火就被点燃了,到后来,更是彻底丧失了理智。现在面对着冷漠得没有一丝转圜余地的梅时青,他才始觉一点后悔。 “都中午了,你多少吃点东西。”陈冼端着粥走过去,但梅时青怒斥了一句“滚开”,伸手把滚烫的粥都打翻在了陈冼身上! 陈冼“嘶”了声,掀起衣摆一看,皮肤全被烫红了。 梅时青仍赤着眼瞪着他:“疼吗?我比你疼一百倍!这碗粥怎么就烫不死你呢?陈冼,我整个人都被你给毁了!” 陈冼睫毛颤了颤,轻声问他:“我呢,你就没有毁了我吗?” 梅时青抱着被子朝后挪了挪,咬着牙撇过脸去,不再看他。 陈冼自嘲地笑了下:“你还是这么讨厌同性恋,其实我还挺开心的,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让你感同身受。你当年那样对我,没想过也会毁了我吗?” “毁就毁了!关我什么事?”梅时青应激似的大叫起来,脱口而出了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话。 陈冼面色一变,站在原处紧盯着他:“原来,你当年真是这样想的?” 梅时青攥紧了被子又松开,他怔怔盯着自己的手,冷淡地说:“陈冼,我过去是对不起你,但你现在也报复回来了,你就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这个房子的租金正好交到月底,你愿意住就住在这吧,我马上就会离开,以后我们都不要见了,行吗?” 放过他?凭什么放过! 他害得自己一无所有,仅仅是这一点报复,哪里够? 陈冼面颊抽动了一下,攥住了他瘦削的手腕,在他散乱的额发后,是一双锐利的痛苦的眼睛:“梅时青,你休想!” 梅时青任他抓着,勾起了点嘲讽的笑:“休想?我想什么了?我看这话该对你说吧——陈冼,经过这么多事,你不会还希望我爱你吧?” “是我诬陷你,把你拖进地狱、送你去死!你侥幸活下来也几乎成了残废,只能像条狗一样依赖我、看我脸色过活——你该恨我恨到要随时咬死我啊!怎么蹉跎两年,反倒爱上我了?” 梅时青冷笑了声,自由的那只手攥紧了陈冼的衣领,逼迫他和自己对视:“陈冼,你就这么贱骨头?连毁了你人生的仇人都能爱上?” 陈冼面色一白,猛地松开了他的手。 梅时青的每个字都像针扎进了陈冼的心脏,每跳一下,都扯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疼。强烈的耻辱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令呼吸都带上了铁锈的腥甜。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梅时青,浑身颤抖着,然而挤不出一个字来反驳——梅时青说的话没有一处有错,他就是条蠢狗,是把贱骨头,是个连恨人都做不好的蠢货! 他恨这样的自己,也恨看透这一切的梅时青,一瞬间气血上涌,他恨不得杀了梅时青去封他的口!要么就让梅时青杀了他好了! 可他终归没有动手,只是咬牙问:“关你什么事呢?” 他迎上梅时青微愕的目光,重复道:“我爱不爱你,关你什么事呢?反正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就不指望从你这得到羞辱以外的东西了。” 梅时青闭着眼换了口气,站起来穿衣服,而陈冼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在地上的米粥不再散发热气时,收拾东西的动静停了,随即门呻吟了两声,梅时青走了。 陈冼咬了咬牙,感到牙根里渗出了一阵酸楚。 他分不清是没报复够的意犹未尽,还是不甘——过去得不到圆满的友情、如今在恨的岩缝里挣扎的爱,都叫嚣着要梅时青回来,但偏偏人已经被自己逼走了。 陈冼知道梅时青害怕什么,如果用手里的东西威胁,他是一定会回来的,但自己不能再那样做了,那样会彻底毁掉他们之间的一切。 但难道,现在他们之间还剩下了什么吗? 陈冼洗了澡,点进原先期待已久的邮件界面,但到最后也没有按计划进行下去,只是设了个遥远的定时解恨,仿佛这样,做出决定的就不是他,而是时间。 * 出租屋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单薄的淡蓝色窗帘,黑白的床单被子,柜子上那只磨出铁皮的闹钟,还有盥洗台上被遗落的牙缸与毛巾。 陈冼靠在门边,用第一次来时的目光打量着这里。屋子里一片静谧,仿佛一切冲突都没有发生过,那个人也会在片刻后下班回来,微笑着揉揉他的头说:“陈冼,猜猜今天吃什么?” 但是没有了,没有那个场景了,其实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干脆他就让自己早早死在重症监护室里啊。 又或者,如果自己不报仇,真的或者装的遗忘了过去,是不是就还能依仗那人的愧疚,和他长久地生活下去? 可陈冼不能后悔,因为他不能对不起十七岁的自己。已经没有人记得那个他了,记得他所有的眼泪、痛苦与绝望,记得被欺辱和背叛的滋味,还有他报复的决心。 他必须做完这件事,才能把十七岁的自己真正打捞起来,继续接下去的人生。 虽然,正如他刚才想的那样,这件事上也许永远没有完美的报复方式。 电话响了,陈冼指尖一颤,勉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出异常:“喂,小谢哥?” “嗯?小陈,你感冒了?” 陈冼一顿:“没有,哥你有什么事?” “啊,我回海城了,你现在方便来找我一趟吗?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一夜没睡的陈冼吐出口气,强打精神地回他:“方便。” 谢先明和他约在咖啡屋。他到的时候,谢先明正和一群学生坐着说笑,见他来了,笑眯眯冲他抬手:“阿冼,这里!” 陈冼松了口气,放慢了脚步。 他走过去,发现不只谢先明和他的女友莉莉安在,还有五个学生也和他们是一伙的,其中四个坐在隔壁的另一桌开着电脑,讨论一个网站讨论得热火朝天。 “小谢哥,莉莉姐,这么急着找我是怎么了?”陈冼在他俩对面坐下了,正巧和落单的那个学生挨在了一起。 谢先明笑了笑:“这次回海城还没见你,正好趁今天聚一聚。” 他指了指陈冼旁边的男孩:“这是沈旻,老沈的儿子。集训营他也去了,就是没考上,但回去走少年班上了汴大。他才高二,也算‘天才少年’了。” 陈冼实在是没什么心情社交,但还是给面子地挤出了个笑:“你好,我是陈冼,恭喜你入学。” 沈旻眼睛亮晶晶的,握住了他的手:“陈哥好。” 谢先明又指了指隔壁桌那个正对电脑的:“那是梁颂声,这次竞赛的国一,他已经在带沈老师组里的项目了,打算冲击下半年的世创奖。我今天叫你来也是为这个事,想问问你有没有加入的意向。” 陈冼想了想:“他们的项目已经定负责人了吗?” 谢先明一愣,大笑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明白,明白,我去和老沈说,你想独立带另一个。对了,老沈暑假在学校里带项目,你要是高兴,后天和我们一班高铁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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