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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油和烧焦味愈来愈浓烈,他强按下不祥的预感,才拐过路口就撞见了惨烈的一幕—— 一辆货车将小车撞得翻转变形,浓重的黑烟里,有炽亮的火光摆动。 情况很严重,说不定会二次爆炸。 陈冼的心突突跳着,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立刻捂着口鼻往后退。等他打过了110和119,火光已经窜得更高。他站在原地眯眼望着,忽然从变了方向的烟雾中,看清了小车的模样——那是一辆上蓝下白的出租车! 刚才梅时青坐的车就是这个颜色! 陈冼一瞬如坠冰窟,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小车,感到自己浑身都僵住了,下一刻,他拔腿狂奔起来——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足够令陈冼害怕得发疯。 他一头扎进烟雾里,立刻感到了窒息。整个人都像被一条沉重的灰色毯子压住了,感官都受了削弱。他的眼睛被熏得流泪,睁开了也一片模糊。只好朝里面大喊:“有人在里面吗——有人听得见吗——” 烟很快塞满了他的嗓子,令他急促地咳嗽起来。 陈冼使劲揉了把眼睛,在看清副驾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几乎目眦欲裂——他从没有见过那人这样没有生气的模样,那人垂着头颅,满脸是血,被安全气囊和座椅挤压在中间,身体几乎都扁了。 陈冼有一瞬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火焰的灼热,随即耳鸣大作,像拖长的警报一样惊醒了他。他连喊了两声“梅时青”,强迫自己抬起发软的手去拽车门。 烫! 着火了的车门是滚烫的,几乎活生生把他掌心的一层皮烫了下来。他缩回的手颤抖着,那人也没有动静,而旁边的司机也在巨大的冲击中晕了过去。 陈冼死死盯着梅时青,连手脚都是软的,朝前走了两步差点跪倒在地上。但他还是强迫自己攒起力气去拉车门,可一碰就被烫脱了层皮,痛得他猛地一缩!他只好把上衣脱了下来,包在手上再去拽。可车门变形太严重了,根本打不开,他只好把目光转移到车窗上。 现场除了他自己的身体,根本没有可用的工具。他咬牙抬起了手肘,用自己的骨头奋力猛击车窗,撞了三四十次后,骨头几乎都要碎了,车窗却依旧无动于衷。 他颤抖着换了口气,心里一横竟然用头颅去撞,撞了两下,他才在疼痛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样的“玉石俱焚”实在有点蠢得可笑了,总不能在救出人前就先把自己撞晕过去吧? 隔着该死的车窗,一行鲜血正沿着原先半干涸的轨迹,濡湿了梅时青的眼睫、又淌过他的侧颊与下颌,艳红色触目惊心,叫陈冼心都凉了半截。在生死面前,他已经将爱和恨全忘了,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梅时青,他快要死了,而自己必须要救他。 陈冼咬着牙轮换着手肘,又砸了十几下,窗还没破,但梅时青眼皮一动,被吵醒了。隔着玻璃,他们的眼睛映出彼此狼狈的模样,陈冼发疯地叫着他的名字。 梅时青神情还茫然着,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处于杂乱逼仄的场景中,也不明白才与自己决裂的仇人,为什么会用这样一副肝胆欲裂的表情呼喊着自己。 “梅时青!你能动吗?找找有没有破窗器!有没有锤子!锤子!” 带着血腥味的汗水从陈冼额角淌下,他已经顾不得是哪里受的伤,只知道一下又一下,像海燕反抗暴风雨那样撞着窗子。终于,网状的裂纹出现在了车窗边角,陈冼咧嘴笑了下,猛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掼上去——“嘭”的一声巨响,窗户被撞碎了。 他几下撞开坚守的碎玻璃,抖着手想去解梅时青的安全带,却怎么也够不着。两个人也不知是怎么挣扎胡搞了一番,竟意外挣脱了,陈冼立即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肘,用尽气力将人往外拖。 梅时青闷哼了一声,不知道弄伤了哪里,陈冼抓他更紧,边安慰他“没事了,就要没事了”边继续拖拽他。但砸窗耗了陈冼太多的力气,现在竟然几次脱力,叫梅时青跌落回去。 梅时青闭着眼嗬嗬喘息,勉力挤出字句:“行了,松手、你滚远点!119来了会救人的,你又不是专业的,别在这找死……听见没?” 但陈冼无视他严厉的话语,冲他带泪地轻笑了下:“没找死,我找你呢。” 梅时青的表情凝住了。 说完这话的一瞬间,陈冼忽然爆发出了股巨大的力气,拽着梅时青的手臂硬将人拖了出来,拉到腰部的时候陈冼脱了力,整个人朝后趔趄了几步摔在地上,但很快又爬起来把梅时青彻底拉了出来。 陈冼遍身火燎燎地痛,眼睛也像被熏坏了不停流泪,但还是抱着梅时青摇摇晃晃地朝外跑去,只是没跑几步手臂就猛地一痛,两个人都摔到了地上。陈冼眼前已经全黑了,但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凭着模糊的记忆半拖半抱地把梅时青转移到了路牙子上,才闭着眼倒下去。 他意识还没有完全涣散,视力却先一步消失了,被烟熏过的喉咙里像塞着拥堵的棉花,连气都喘不通,而且这棉花一路向外塞到了耳朵,令周围的声音也模糊起来。 有人拖起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但他的手臂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几乎像飘在了空中。从地上传来了梅时青的话语,说他流血了、流了好多的血,陈冼想:怪不得变轻了。 警笛声已经近了,陈冼想安慰他,但忽然找不到嘴在哪了,一时着急,竟然强撑着爬了起来,但身体一软,很快又栽回了旁边人的怀里。那人抱住他,低声喊他的名字,抖着手去擦他脸上的血迹。 “陈冼,陈冼你醒醒!救护车马上到了不要睡!” 一滴、两滴。 冰凉沉重的液体砸落在陈冼的脸上,他疑惑地想要睁眼,但却在耳边的呼喊中失去了意识。
第35章 右手臂皮肉翻卷,乍一看像趴着条血色的长蜈蚣。 陈冼抖着嘴唇,数耳边清脆的“铛”响,睁开眼时已经有十二片染血的碎玻璃躺在托盘里。 医生做着最后的缝合,忽然问他要不要再补一针麻醉。 陈冼一愣,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其实是个很怕疼的人,十七岁前没受过什么大的伤,在篮球场上蹭破点皮、自己消了毒就以为是坚强,但后来的事接二连三地击碎了这个认知,让他总是痛得无以复加、生不如死。 他没等梅时青来看他,就离开了医院。 去汴城的高铁早就错过了,他回了出租屋,一拉门,这两日肆无忌惮囤积的灰尘就和他打了个照面,呛得他咳嗽起来。 他对粉尘过敏,严重时甚至会哮喘。 但陈冼小时候还不这样,甚至总在躲猫猫时和梅时青往仓库跑,一起挤在狭小的纸箱里、木板后,等抓人的伙伴黔驴技穷地大喊“输了输了”,他们就猛吸一口气,对视着笑起来——仓库里那股凉而微呛的灰尘味,是胜利的滋味。 有一天小梅时青说:“要是我也是抓的人,你一定会第一个‘死’,因为我肯定会第一个找到你!” 陈冼立刻去扯他脸颊肉,龇牙咧嘴地威胁:“不准帮着别人欺负我,听到没?” 梅时青吃痛地眯了眼,呜呜两声表示同意,等力道一松他就牙痛似的捧着脸,倒吸着气揉,可怜得很夸张。 可后来也是他,成了欺负陈冼最狠的人。他从不动手,但朝被困在器材室的陈冼投去的那一眼冷漠而锋利,足够令那些灰尘气像铁刺似的扎进陈冼的身体,令呼吸间都带上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二十九岁的陈冼推开了窗,切断不愉快的回忆。 阳光转瞬照透了屋子,令飞扬的灰尘愈加清晰。陈冼用缠着绷带的右手夹住簸箕柄,配合左手打扫着房间,他左手使得有些笨拙,但幸好很快就打扫完了,毕竟屋子的主人一个走了一个要走,东西全收空了,也没什么可扫的。 陈冼垂下眼帘靠着墙休息,身体还没被阳光照暖就听见有人敲门,他想是房东,喊了声“来了”就去开门。 谁知门一开,站在眼前的是他此刻最怕见的人。 那人套着蓝白条纹衬衫,乍一看像是病号服,他身体清瘦脸色苍白,额上还贴着纱布,俨然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陈冼吓了一跳,想着当时医生不是说他没什么事么,但关心的话在喉头转了几圈,还是被静默的气氛堵了回去。 梅时青瞥过空荡荡的屋子,瞳仁一缩:“你要走?” “嗯。就这两天,我要去汴城了。” 梅时青皱了皱眉:“你手都这样了,怎么提行李?” 陈冼心里一颤,微垂的目光猛地抬起,亮得惊人。 自他们上次不欢而散,彼此一直是对峙和决裂的状态,但现在却被那场险些丧命的车祸重新捆绑到了一起,两人一时都无所适从起来,对方的态度也显得扑朔迷离。 梅时青一句“怎么提行李”,仿佛是在说“你就留下吧”或者“让我送送你”,这对恩怨还没消弭的两人来说似乎热情过了头,令他们一个懊恼一个忐忑。 陈冼沉默片刻说:“我还不知……” 但梅时青立刻打断了他:“算了,和我没关系。” “我是来送东西的,送到了,我就走了。” 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和一碗粥搁到了柜顶上,松手的人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陈冼吸了口气:“梅时青!” 他跑出去拽住了那个人,一开始他环住了那人的肩膀,但感受到了那具身体的僵硬后力道下滑,渐渐变成拽着他的手臂、扣着他的手。 “梅时青,你别走!你来看我是因为你也放不下我对不对?” 但下一秒他就被狠狠推开了,梅时青那双苍黑的眼睛冷冷地瞪着他:“陈冼,谁说我来看你就是原谅你了?你救了我我就非得跟你和好?做梦去吧!” 他的话像刺一样扎进了陈冼的心,陈冼重新攥住了他的手不肯放,攥得两人的手指生疼:“梅时青,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要去汴城了,我们真的要见不了面了……” “关我什么事!永远见不到最好!”梅时青的眼底血丝翻涌,他一想起之前那些糟心事就觉得呼吸困难,“我宁肯你别救我!你干脆就让我死在火里,为什么又要和我扯上关系?” 他嗓音沙哑,眼眶早已通红:“陈冼,我之前欠你的还了十二年,好不容易还干净了现在又来了一桩,这次你要我还多久?啊?我身边还有什么能给你的吗——我这条命,还是我这个人?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凭什么又要我欠你!我和你说我不想还了!你让我走行不行?” 梅时青死死盯着陈冼,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有什么要冲破胸口,撞出一个血窟窿跑出来。 陈冼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口一窒:“我没有要你还……” “闭嘴!”梅时青扭不开他的手,干脆把指甲深深刺进他的皮肤,那点尖锐的疼痛顿时扎了根,令陈冼打了个激灵,但他仍然不肯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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