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丰城不愧是多水之城,将他的镜片冲刷得模糊不清,连一步外的地势都看不清。梅时青浑身湿透,心里正懊恼烦闷,头顶的雨势忽然骤减了。 余光里落下一片阴影。他擦了把脸转头,就瞥见了那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撑着伞的人。 那人的额发也湿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沉默地盯着他,仿佛有些生气似的。 梅时青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陈、陈冼?你怎么会在这儿?” 陈冼扶了把在泥地里一个趔趄的梅时青,但托着他肘弯的力道一直没松,反而渐渐握紧了。直到梅时青不自在地挣了挣,他才低声问:“梅时青,就是这么大的雨,你也非要去?” “当然,毕竟答应了别人。” 陈冼挪开目光,讽笑了声:“啊,我还以为你不在意这种东西呢。” 山路,暴雨,伞还坏了,现在又被他这样冷嘲热讽,就是泥人也得生出两分脾气。 梅时青一脚踩进了泥潭,黑泥溅在了两人的裤子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你别给我这么夹枪带棒地说话,今天不是我求你来这儿的。” 陈冼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能因为周静娟一句话做到什么样!” “那是我的事!” 梅时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片刻后,在沉默中渐渐平静下来。他放轻声音重复了一遍,但语气还是一样的坚决:“那是我的事。” “陈冼,我知道周静娟有千个万个不好,也知道她关心我是怕我不继续拿钱给她治病,但我没办法不管她,她是我妈。 “高中的时候她离开过我,我恨过也怨过她,我理解她因为前夫的事谈同色变、迁怒我,更怨恨她为什么连我的一句解释也不肯听。 “但后来我什么都不想了,不恨了,只想她能回来。我需要周静娟,需要一个家,就算在你看来这是虚假的、丑陋的,我也需要。因为那十多年实在太难熬了,陈冼。”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叹了口气。 雨势渐渐小了,但山路湿滑,梅时青一个晃神险些栽倒,是陈冼拉住了他。那股力道握着他的胳膊,将他一把拽回了伞下。 他顺着力道猝不及防抬起头,见到的是陈冼冰冷的眉眼—— “梅时青,你知道你很自私吗?” 梅时青茫然地皱起眉:“什么?” 陈冼扭过头去没有再答。 到寺庙的时候,香客寥寥,没有见到周静娟介绍的那个姑娘,只有僧人在大殿里做晚课。 梅时青先上前去拜,跪上蒲团给周静娟求平安。 三拜结束,门口就出现了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直直看着梅时青,在他回头时对他一笑。于是梅时青也微笑迎上她,两个人走到回廊下,并肩低声说着话。 水到渠成,宛若天造地设的一对。 伞柄被陈冼攥得发烫,这股愤怒的火从手心烧到心脏,引起他心口一阵猛烈的抽痛。 梅时青真是太自私的人。为了周静娟,在十七岁时把污水泼给自己,想从中摘个干净;为了成家,把二十七岁的承诺遗忘,轻易对陌生人那样好。 他说他过得苦,说他不得已,却全然忘了他并不无辜,忘了他的“不得已”从头到尾都在伤害自己。 他穿过檐下成绺的雨帘,放轻脚步出现在梅时青和那个陌生人身后,冷不丁说:“时青,你忘拿伞了。” 随即又衔起疏离的笑看向旁边的茫然的姑娘:“这就是阿姨介绍的相亲对象?我是不是……不该来?” 梅时青蹙起眉,盯着他语气不善地问:“你要干什么?” 陈冼说:“我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姑娘见势不对溜了,就剩他们俩在原地对峙。 到最后,梅时青叹了口气,问他:“满意了吗?” 陈冼用伞遮住他,轻轻笑了笑:“怎么可能?” 【📢作者有话说】 浑身湿透的人还会需要一把伞吗?(思考jpg.)
第38章 明明是陈冼搅黄了他的相亲,但从寺庙回来后陈冼对他冷淡了不少,仿佛是他对不起陈冼一样。 在周静娟出院那天,梅时青主动揽过陈冼,在病床前和周静娟一起合照。但这没能缓和他们之间的气氛,陈冼肩膀僵硬,甚至在听到“咔嚓”声后连笑容都没能挤出来。 梅时青不由问:“你怎么了?” 陈冼偏开头往外走:“我去买饭。” 等他再回来,就见到梅照月站在紧闭的房门外,低着头动着脚尖。 他面无表情地越过这人,伸手就要去拉门,但却被拦住了——“小陈是吧,你现在最好别进去。” 陈冼抬眼:“为什么?” 话音刚落,里面就隐隐传来了争吵声。陈冼看了梅照月一眼,将手放了下来。 梅照月笑了笑:“这么看我干什么?和我可没关系,是我的好弟弟自作自受。” 陈冼懒得理他,边给梅时青发信息边转头就走,但突然听到梅照月在背后问:“喂,你和我弟不是朋友吧?” “你叫什么名字?要去哪?” “怎么,不敢理我?觉得我是坏人?” 陈冼脚步微顿:“他不喜欢你,我不和你说话。” 梅照月笑了:“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什么吗?” 往远处走的身影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挑了挑眉,满脸的兴趣盎然:“你不会——叫陈冼吧?” 陈冼瞳孔一缩,冷漠地问:“你有病?对别人名字的探索欲这么强?” 梅照月盯了他一会,笑意更盛:“你在害怕?” 这张脸分明和梅时青一模一样,但陈冼就是能一眼发现他不是梅时青。其实也只有皮囊相似,梅时青不会边蹙眉边微笑,把整张脸挤出阴险的味道,梅时青不喜欢在表情上做文章,开心就是开心不爽就是不爽,要是微笑和蹙眉不足以应对面前的情形,他就会选择闭眼——长长的睫毛像屏障一样封死窥探的目光,自己像蜗牛一样缩回壳里,除非想通绝不睁眼。 想到那样的情态,陈冼不由弯了弯唇角,但笑意转瞬即逝,因为他听到梅照月说——“真想不通,你怎么会看上我弟弟呢?他那样的性格,很不好相处吧?一般同时认识我和他的人,都会更喜欢我呢。” 陈冼聚起目光认真地打量他,在梅照月挺了挺胸膛时诚恳道:“那些人一定是都瞎了。” “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这么和他抢妈妈的,是吗?” 说出这句话时,陈冼心里涌上一股怪异,眼前的人也快三十岁了,但完全不像梅时青淡然有礼的成熟模样,反而把“喜欢”和对弟弟的恶意挂在嘴边,简直像个被宠得脑子坏掉了的小孩。 陈冼不由对周静娟的教育方式产生了深深的质疑,但一想到这是个能把未成年儿子扔在外地不闻不问的人,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他说出了那样的话,梅照月的笑意收敛了,盯着陈冼好奇地缓缓地说:“你替他指责我呀?陈冼,‘陈先生’,你在这装什么好人?” 陈冼从他们出现就高高吊起的心突感一阵撕裂的疼痛,他面色发白地看向梅照月,不等他问更多,就听见那道穿透房门的怒喊——“就是他对不对!” 陈冼凝神去听,但紧随而来的,是响亮的一巴掌。 随后里面一片寂静。 陈冼吓了一跳,立即用力去拍房门:“开门!时青你没事吧?” 里面没有应答,又响了一记摔砸的哐当声。陈冼的面色霍然惨白,不敢再敲了。 梅照月彻底收起了阴恻恻的笑,挂起了副温文尔雅的面目抱臂看着他,品味陈冼的忐忑。 尖锐的耳钉刺进掌心的软肉里,陈冼咬紧了牙靠着门板,几乎忘了自己能走动。 “喀哒”一声,门朝外一推,开了。陈冼被挤到了边上,一个身材干瘦、眼睛圆瞪的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平心而论,周静娟和梅时青长得并不像,但当她目光掠过陈冼皱起眉头时,那股在眉眼间蕴结的忧愁和梅时青如出一辙。 血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周静娟没有和陈冼开口,甚至没有给他个带着情绪的眼神,这个十多年没见小儿子的女人在一通发泄后带着大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晚半拍都要沾了晦气。等到了楼梯那儿,她又突然转身大骂:“梅时青!你自己非要做神经病,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声音在四面墙上撞击回荡,震耳欲聋,几个邻居偷偷从门缝里窥视着。 梅照月冲陈冼挑了挑眉,眉毛落下时脸上满是看不完好戏的遗憾。 屋子里一片死寂,日光如洪水倾泻,将窗边的人影冲得支离破碎。陈冼的脚像在原地生了根,费了很大劲才拔起走进去。 他跨过闹钟和台灯的残骸,把耳钉放在柜子上:“时青,你、你还好吗?” 梅时青转过身,左脸上印着个红肿的巴掌,触目惊心,但他神情平静得令人发怵,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盯着陈冼,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深深地看着:“陈冼,借我钱那晚,你录像了?” 悬在陈冼头顶的刀骤然落下,他面色煞白,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梅时青,我……” 梅时青靠墙歪了歪头:“你怎样?” 风卷着帘子和它的阴影飘荡,陈冼觉得自己也要被晃得摔倒了。在他头晕目眩之际,梅时青几步迈过来攥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重重掼到墙上:“你怎样!说啊?继续说你喜欢我爱我,是真心要跟我恋爱,不是为了报复我欺骗我羞辱我!你说啊,怎么不说了,你不是最会说了吗?” 疼痛从后背炸开,陈冼闷哼了声,眼前一阵发黑,他摸索着握住梅时青的手,却挤不出半句话来。 他耳边炸开了一声讽笑:“怪不得、怪不得你会跟到丰城来,你就是想亲眼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陈冼瞳孔一缩:“你冷静,听我和你说,在海城我说想跟你好好过是真的……” 话没说完,就被腹部的剧痛打断了。梅时青一点没收着,两拳的力道凿到他胃袋上,差点让他把胃液都呕出来——“陈冼,你现在还跟我装什么!” “你的好好过就是让我从我妈手机上看到我光着屁股的照片吗?”梅时青的眼睛红得滴血,“我就说你怎么一觉醒来就成了gay呢,合着跟我玩卧薪尝胆啊?你真行,有本事!就是对上我有点大材小用了吧?你还学什么编程,你该去闯演艺圈啊陈冼!” “我卧薪尝胆?那不都跟你学的吗?我就骗了你两年,你当时骗了我十多年!”陈冼的声音颤抖起来,两道粗重的喘息撞在一起,一片混乱,“瞪我干什么?觉得我不该这么做?那当时你凭什么那么对我!”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用烂在这里的!我不是没爹没妈的小孩,我家里有钱,原本能顺顺利利地读完大学就接管家里的公司,住几百平米的大别墅过人人艳羡的生活。但都被你给毁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1 首页 上一页 38 39 40 41 42 4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