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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起六年前梅照月说“大家都喜欢我而不是他”时的嘴脸,陈冼眉头不由皱得更深。 梁颂声弯了弯眼睛:“谁知道呢,兄弟间的事儿哪能算那么明白。就像我要是出了事,你虽然不是我老婆,但也不会不管对么?” 陈冼抖掉了一身鸡皮疙瘩,用手肘捣他:“滚蛋。” 梁颂声笑得花枝乱颤,心满意足地端起酒喝了一口。 那边谢子朗给梅时青连倒了几杯酒,梅时青喝得满脸通红。等酒瓶倒空了,谢子朗叫来侍应生还要加,梁颂声拦了:“子朗,一会还有下半场,别现在就喝高了。” 谢子朗大喊冤枉:“你们每回点的菜都那么辣,我是看时青被辣得不行了才加饮料的!” 梁颂声叹了口气,对侍应生说:“有没有别的饮料?” 陈冼冷不丁说:“西瓜汁还有没有?” 侍应生摇头,最后要了壶普洱。 梅时青不好意思地道歉,这事儿很快过去了。 谢子朗又开始高声阔谈国外玩乐的花样,所有人微笑着聆听。 陈冼忽然起身,颔首抱歉道:“我还有点儿事,先走一步,下次我请。” 梁颂声知道他今晚不爽,也没强留,只是拿起椅背上的西装递给他问:“要我给你叫代驾么?” 陈冼摇头:“你们慢慢玩儿。” 他走到饭店外面,夏夜的闷热被雨水冲散,风吹到身上时竟然有些凉。 谢子朗,梅时青。 他真不知道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刚才谢子朗埋怨菜太辣的场景又浮现在他眼前,他烦躁地骂了声,熟稔地将手伸进皮夹最里层,却摸了个空。 他手指一僵,脑后的一根弦崩断了。 皮夹被撑开,卡和现金簌簌掉了出来,他呼吸变得急促尖锐,随意往地上抓了一把,也不管遗落的仨瓜俩枣了,就往饭店里冲去。 不料正巧遇到梁颂声他们出来。 梁颂声疑惑地扶住他:“冼儿,你还没回去啊?怎么了?” 谢子朗笑着过来勾他脖子:“别回了,我们正要去唱歌呢!一起去呗,我跟你们说时青唱歌可牛了!” 话刚说完,他就被陈冼推了个踉跄。 瞧着陈冼朝柜台跑去的背影,谢子朗纳闷道:“他咋了?吃火药了?” 梁颂声安排好了司机,冲他们点了下头:“我去看看他,你们先去。” 说着快步往回走,正听见陈冼压着怒意的声音:“对,一张照片。我找一张照片!”
第40章 念大学时,梁颂声就知道陈冼有那么张照片,藏在黑洞洞的抽屉里,外头上了锁,谁也不给看。 第一次知道这事儿,是他和陈冼插科打诨,问他有没有对象儿。陈冼笑得漫不经心:“你是说我的手,还是沈老师那些让我肾虚的课题?” 梁颂声没把这段对话放在心上,但事后沈旻和他说:“陈哥好像刚失恋,你别那么问了。”见他不信,还告诉他抽屉里有张照片就是陈冼前对象儿。 梁颂声一直暗戳戳关注着,一天晚上他听见陈冼床架响了,探出头果然看见陈冼拿着张照片在看。他极力眯眼,瞧清那照片果然是张人像,只是烂得很,像被撕碎了拼起来的,人眼那儿还缺了一片。 陈冼的指腹轻轻擦过缺失的地方,随后从抽屉底下抽出了一沓白纸,翻过来,画满了一双又一双的眼睛,或嗔或怒,或瞪或敛,无比生动,但都被打上了一个又一个大叉。 他捏着笔,手在发抖,冰冷的空气刺进他的肺脏,他阖上眼喘息渐促,仰着脸祈求着什么降临。 圆钝的眼头狭长的眼线,乌黑的眼珠湿润的反光,他画得越详细,手抖得越厉害,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在胸腔隐隐发疼时把笔掷在了桌上。那张被仔细描摹的画纸也被团成一团,狠狠捏进了掌心。 时隔多年,梁颂声还记得他脸上隐忍的愤怒和疯狂,现在梁颂声又见到了。 他从背后揽住陈冼,给他支撑的力量:“陈冼,别慌,找不到我们就调监控去,东西是不会凭空消失的。” 陈冼深深吸了口气,拂开梁颂声的手:“颂声,让你看笑话了。” 他去了趟监控室,走出来的时候目色深沉、下巴紧绷,比进去前更吓人。 梁颂声轻轻地问:“是被人捡走了?” 陈冼闭上眼摇了摇头,吐出了屏住的气:“他们去哪儿了?唱歌?” * 陈冼到的时候,谢子朗正在鬼哭狼嚎,嚎什么“如果爱忘了”,一群人捧着他。梅时青孤零零地坐在点歌台边替他切伴奏,荧荧的屏幕光落在他脸上,映亮了他眉眼间的疲惫。 陈冼深吸了口气,朝他走去。 “嗳,陈总怎么回来了?小梅,你……敬他一杯!”那边有人回过头,大着舌头指挥。 光线昏暗,梅时青看不清陈冼的神色,但仅仅是被他的影子笼罩已觉得透不过气。手边的酒瓶还沉甸甸的,他倒了酒客客气气地说:“陈总,我敬您。” 但下一刻,他的手腕一沉,被攥住了。 梅时青的眼睛睁大了,他瞟了眼愣在门口的梁颂声,额角一阵狂跳,压低声音说:“陈冼,放开。” 陈冼还没开口,他就把手一抽转身逃开了,简直像在躲避洪水猛兽。 他应了谢子朗的话,把所有人又敬了一轮,到最后身形一晃,直接在最近的沙发上坐下了。红色的光斑滑过梅时青的脸,他神色茫然而失落,嘴唇微张着鱼似的喘息。 ……到底谁才是洪水猛兽。 谢子朗喝高了,搡了他一把:“小梅,你好好灌灌路总!替我探探他的底!” 他闻言眼神聚拢了些,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肩膀却陡然一沉,耳后传来一道令人安心的声音——“他喝不了。” 梅时青肩膀一僵,他拂开了肩上的手,噙着笑摇摇晃晃站起来:“是,陈总说得对,您敬我我受宠若惊,哪里敢喝?应该是我敬您!” 说着就干了一大杯。 看着他白着脸艰难吞咽,陈冼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这副强撑着假笑、刻意放低姿态讨好别人的样子,实在刺得陈冼眼睛疼。 梅时青没管他,又倒了一杯:“这第二杯,多谢路总看重,给我认识您的机会。” 但这次他的杯子没能拿起来,因为陈冼的手盖住了他的杯口。 陈冼干脆利落地揽住了梅时青的肩膀:“抱歉,我找他有点事。” 在人前,梅时青没法推开他,只好在路总的目送下被陈冼拽到了门外。 梅时青喝多了腿软,被拖着趔趄了几步,被松开的手腕上印着一圈红。他扶着门把站直了,靠着墙和陈冼对视,笑了:“没想到,陈总是土匪啊。” 光打在陈冼侧面,令他面部的线条更加硬朗英俊,这六年像一把刀,大刀阔斧地削去了他属于少年的部分,将一个足以充作三十五岁的成熟男人放到了梅时青的面前。 陈冼眼睛深邃,看人总显得格外专注深情,当目光落到梅时青身上时不禁令他有点担心,担心陈冼要和自己再算感情那本烂账。 幸好没有,因为陈冼冷声道:“我也没想到,梅总是小偷。” 梅时青心里一硌:“你说什么?我偷什么了?” “四十分钟前,你在金海宴的收银台前捡了一张照片。那是我的,还给我。” “你的?”梅时青嘴角勾起了抹嘲讽的笑,“陈总是不是把老婆认错了,上面可不是陈总的家眷,那是我,我的照片凭什么给你?” “那不是你!那是我的!” 梅时青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妥善修补的照片,放到了自己脸颊旁边:“看,一模一样的,这不是我?” 陈冼胸膛起伏了下,不受控制地去看照片上缺失的眼睛,看那双苍黑的生动的过去六年只在梦里出现的眼睛。 但失神只是一瞬间,他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抢那张照片。梅时青攥着不放,照片很快变得皱巴巴的,上面那人的笑容也在KTV杂乱的灯光下失了本色,陈冼不敢用力,但也不放手,他清楚地感知到这张照片正在梅时青手里失去生机,他心里的一个梦也在这样的场景前濒临坍塌。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告诉梅时青:“梅时青,这不是你。” 两具身体紧贴着靠在墙壁上,还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动作,耳边就传来了“嘭”一声巨响—— 门开了。 出来的是去放水的谢子朗,他扶住门框眯着眼看僵住的两人:“你们仨在这儿干嘛呢?” “欸,时青,你也在啊,进去唱歌啊!我给你点了,去。” 梅时青趁机逃脱,但在他握上门把的那一刻,陈冼再次攥住了他的手,箍着人的腰去抢那张照片。梅时青没反应过来,挣扎中猛地撞开了门,手里那张受力过猛的照片登时四分五裂,顺着原来的裂纹散在脚边。 两个人都愣住了。 陈冼不再管他,蹲下去捡那些碎片,甚至在捡完门边的碎片后头也不抬地为他关上了门。 梅时青怔怔盯着合上的门,手里被塞了话筒才反应过来。 那是一首英文老歌,他高中就学过,不用上心也能完整地唱下来,但偏偏这次调起高了,在第二句就破了音。 但好在也没有人在听他唱,即便他切了原唱,恐怕也没有一个人会发现。 谢子朗很快回来了,门外明亮的光一闪而过,白晃了眼睛什么也看不清。 谢子朗勾住了梅时青的肩膀:“这首的吉他你会弹吗?” “会。” “我给你找个吉他来,你弹给大伙听听?” 梅时青来不及回答,伴奏就被关掉了,整个房间被抛入了突兀的寂静中,只有一位老总喝多了的呜咽声。 “陈哥,你干什么?” “谢子朗,你喝多了。” 谢子朗抱着话筒杆,茫然地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陈冼指了指瘫在沙发上的梁颂声和两个在沙发角落抱头忍吐的人:“他们也喝多了,该回家了。” 谢子朗转向在场唯一没有被指到的人,歪头喊他:“时青?” 梅时青按了按被酒气刺激的胃袋,语气温柔地说:“谢总想听我弹吉他,我下次再带来。” “嗳,不是……” 谢子朗没嘟囔清楚,就被陈冼拽了出去塞给了代驾,其他两个抱头的人也如法炮制。最后剩下一昏一醒的两个人时,陈冼对醒着的那个说:“和我一起送送梁总。” 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就好像刚才激烈的抢夺不曾发生一样。 梅时青没法拒绝,沉默着搭了把手,把梁颂声扔到了车里和陈冼一起等代驾。 “上车。” 梅时青没动。 “我把空调打开,上车等。”陈冼的声音放低了,透出几分疲惫。 梁颂声躺在后面,梅时青只能坐上了副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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