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算他死了又怪谁呢!” 梅时青放在门上的手攥成了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了这句话。 门外的哭声顿止,梅时青吸了口气爬起来,又冲了一次马桶。 “抱歉嫂嫂,我会尽力的,别哭了,一会荣荣要听到了。 “妈那边还是老样子,明天辛苦你跑一趟。” 嫂嫂嗳了声,犹豫了下还是说:“小青,妈身体越来越差了,就算以前有什么矛盾,你也该去看一看。她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念着你的,每次我说起你,她都听得很认真。” 梅时青面无表情地扯开了领带和衬衫:“听得认真?她应该是被我气晕了才对。” 镜子里赫然映出了具瘦削的躯体,胸前肋骨根根分明。他眼里闪过一丝嫌恶,探身上前,用力擦拭着颈间的红印,印子越擦越鲜艳,他喘息渐急,“咚”一声把额头撞在了镜子上。 “当年,她就是被我气病的。” 嫂嫂不敢劝了,只低声喊他:“小青啊……” 半晌听到荣荣在喊妈妈,她叹了声气离开了。 梅时青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着,恍惚间眼尾的疤痕化作了一条蜈蚣,扭曲着爬遍全身。虫子的蠕动令他恶心得想吐,心里厌弃的情绪翻涌得更厉害,他被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苍白的身体和六年前照片上的一样,那时的惊恐与绝望如跗骨之蛆,每每发作,都将他带回当时的场景。等他回神,身上已经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抓痕。 他也不觉得痛,内里早比肉.体更溃不成形。 他赤着脚走进淋浴底下,水大力灌下来,给人濒临溺死的错觉,如果十七岁那年他真的溺死了就好了。 可惜他回不到过去,他这一生都在犯错和还债。 上一笔刚还完,下一笔又找了上来。他在田木华和荣荣的哭声里感到窒息,但这不是他梦寐以求的家和被需要的感觉吗? 他没法解答,他得到过的全是赝品。 关掉喷头,他才发现自己脸上正蜿蜒下冰凉的眼泪。 荣荣在喊爸爸,他答应了,连声音都没有异样。 * “爸爸,我和妈妈先进去啦!”荣荣跳下车,在医院门口和梅时青道别。 梅时青听着空调的嗡鸣声,鬼使神差地下车跟了过去。 他已经有三年没见过周静娟了,上次见还是在梅照月和田木华的婚礼上,当时周静娟就已经病了,是慢性心衰。她的心衰,是心梗的后遗症,心梗是当年被他和陈冼气得。 病房里有两张床,周静娟躺在里面那张上,被蓝色帘子挡着,只露出双垫了枕头的脚,脚肿得㿠白光亮,像两颗胖大的蚕蛹,蛹身上箍着的丝袜一只长、一只短,是洗得褪淡的褐色。 田木华在帘子里面说话,顾忌着还有别的病人在,藏起了梅照月欠债的话,只说还没找到人,然后又提到荣荣的早教班和他。荣荣在床脚剥橘子玩,乍然转头看见了他,睁圆眼睛就要跑过来,梅时青冲她比了个叉。 她停了脚,茫然地站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周静娟把她叫到床头去了,梅时青在门外听见她磕磕绊绊的歌声。 他站了有二十来分钟,引起了医护的注意,在被逮住盘问前他就跑了。这里的医生是不认识他的,周静娟的病情总在电话上交代,或者由田木华转达。 他像个必须隐姓埋名的杀人犯,一路逃到医院外的花坛那,靠着自己的车吸烟。 点烟时急迫得手一直抖,像是晚一秒就会死掉一样,等好不容易点上了,又不想吸了,由它静静地烧着。 他闻着觉得有些臭。 旁边有个晒太阳的老伯咳嗽,他立即低了头往马路对面走。走到一半,竟然听见有人叫他,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只惹得来往的车愤怒地按喇叭。 是啊,在这里,又有谁会叫他、谁又能叫住他呢? 除了依赖他的哥哥一家,他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了。 周静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陈冼和他闹掰时说的是“我不会再回来”。他们的神情如此生动残忍,一次又一次撕裂着他的灵魂。 靠住了树,他把苦涩又温暖的味道送进嘴里,一个出神,竟然被呛到了,他躬身咳嗽,烟就滚落到了地上。他浑不在意地碾灭了,衔起新的一根,正愁找不到打火机,就有人叼着烟凑了过来。 梅时青皱了皱眉,一边说“谢了”一边后退。 谁知那人按住了他肩膀,硬是逼着他把烟点上了。 梅时青圆睁的瞳仁里被迫倒映出那张英俊的面孔——他正隔着两团烟雾,用目光凝注地描摹着梅时青的脸。 这样的眼神梅时青见过很多次:温暖的出租屋里,写卷子的陈冼会突然停笔,发愣地盯着他,直到他从电脑前抬头、直到他接过笔轻轻划出解题的重点;丰城的山寺里,这人隔着几重雨幕,带着怨恨和不甘看过来,看得他对陌生姑娘说的话卡了壳;甚至更早,在十七岁的自行车后座上,陈冼在行经人最少的一片田野时,总会带着点恍惚地这么看过来。 每次都是这样有话说又不肯说的眼神。 但这回最不合时宜。 梅时青身体后仰,躲开了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惊愕和恍惚:“陈总。” 陈冼盯着他,歪了歪头问:“你刚跑什么,躲我?” “陈总,我们这种做小本生意的,很忙的。” 他加重了这个陌生的称谓,陈冼显然也听出来了,挑起眉笑了声:“你又不跟我做生意,非这么叫干什么?心虚,不敢喊我名字啊?” “陈总,你想多了。我是想提醒你,我已经有家室了,陈总还来缠着我,是想做小吗?”他绷紧了下颌,强迫自己去看陈冼的眼睛。 话出口的那瞬,他们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但片刻后,陈冼潜心向学地问:“怎么做?” 梅时青惊诧地抬起眼,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但偏偏陈冼摆出了副认真到不能再认真的表情,又问了一遍:“给你做小,应该怎么做?” 梅时青登时汗毛倒立,推开他往旁边走:“我没有这种癖好,你走吧。” 但腿还没迈开,他就被陈冼拉住了。那只手紧紧箍着他,透过衬衫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 “骗子,我上你们官网查过了,你的婚姻状况是未婚。” “未婚不能谈恋爱生孩子?” 陈冼被气笑了:“和你嫂嫂生孩子?你那个不学无术的哥哥回来还不咬死你?” 梅时青皱着眉挣了挣手:“松开。” 见他力道不减,梅时青嘴角聚起团嘲讽的笑,凝视着他的眼睛问:“陈总,你这样缠着我,是还喜欢我吗?” 喜欢。 这两个字像一滴热油,滚入了满锅的开水中。 陈冼的舌头用力抵着牙齿,死死盯着他说不出话来,刚才的得意早已烟消云散了。 “梅时青,说这话你自己笑没笑?我就是不乐意看你跟条狗一样,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 梅时青呼吸一颤,点了点头:“说到底你就是想看我求你,根本不是好心。你有钱了,站得比我高了,就想来居高临下地欣赏我的窘迫。顺便在虚伪的施舍后享受到以德报怨的道德快感。陈总没必要把这些东西说得那么好听。” 这些字眼像刀一样碾过陈冼的心脏,他冷笑了声,眼圈渐渐红了,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上谈判桌的时候,他对对手一无所知,也将谈判的技巧忘了个一干二净:“行,我就是想要这些!那你怎么还不求我?” “我求别人,是用无界去求,用无界的能力和前景去争取一份商机;但在你面前,你是要我拿自己去求,”梅时青的声音低弱下来,在气音里苦笑了声,“陈总,我活了三十五年,丢了太多的东西,没法再把尊严也卖了。” 见他不走,梅时青叹了口气:“陈总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在这儿吗?因为我妈病了,他被六年前陈总发的照片气病了,病得很重,也许要病一辈子,又也许很快就要死了。我不想在这儿和您闹得太难看,陈总能理解吧?” 陈冼说:“既然周静娟都知道了,你不和我来一段儿那不是亏了吗?” 话音刚落一道风就朝他脸上扇了过来,他被打得脸偏了过去,火辣辣的疼痛从嘴角蔓延到耳根,几乎让他半边脸都烧了起来。 “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他沉着脸抬起头,看见惊怒从梅时青脸上飞速褪去,转而变成了恐惧。 这一刻,陈冼仿佛又挨了一记巴掌。 梅时青碾灭了烟,陈冼几乎听得见烟头烫坏他手指的滋啦声,而后他弯腰捡起了先前的烟头,把它们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在经过他时又是那句平静得惹人恼火的——“陈总,抱歉。” 【📢作者有话说】 吸烟有害健康,这个小陈会拉着小梅改掉的
第43章 海面广阔,半阴半晴。 郁颌来这儿时,见到那个背对岩壁坐着的人的脚边已躺倒了四五只碧绿的酒瓶,海浪一波又一波撞击过来,像随时要将他撞得粉碎。 郁颌跳下岩壁,踩在柔软的沙子上朝他走去,离他还有两步的时候,他回了头,现出一张眼窝深陷、胡茬邋遢的脸。 他和郁颌对视了一眼,迟缓地露出个笑,向他递出酒瓶:“你来啦,坐。怎么这样看着我?不用担心,我很快就回公司。” 郁颌抿了抿唇,接过酒瓶坐了下去,闷头喝了口:“时青,公司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也在呢。” 梅时青有一会儿没说话,酒瓶将夕阳的光折射进他的眼睛,刺疼,但他不闪不避。 “郁颌。” “怎么?” “我经常想,如果当年没有卖掉无界,是不是现在它已经被做得很大了,不会因为一个意外濒临破产,也不会连公关负面舆论的钱都没有。 “华际出事的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再结几个项目就能补回来的收益。但我没想到,会有对头公司落井下石,污蔑我们的软件盗取客户隐私……哈,这种声音一传出来几乎就给我们判了死刑,即便官司打赢了也要几个月后,到时候什么都回不来了。” 郁颌扶住他的肩膀,担忧地喊他:“时青……” 时青抬起脸茫然地看着他:“郁哥,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我是不是又拖累你了,十六年前是这样,现在、现在把哥又找回来、信誓旦旦地说什么东山再起,最后还是这个结果……” “别瞎说了,公司不一直是我们两个在管吗?风险措施不完善的问题我也有责任,哪里能都怪你啊?” 梅时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圈渐渐红了,他抱住膝盖埋下头哽咽着说:“可是郁哥,我一直记得六年前我们拿下第一笔订单的时候,你不管那是新年的第一天,不管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雪,也要跑到我家楼下告诉我……你该怨我的,你应该怪我的,是我让你辞了职,给了你那么大的期望,然后又把一切搞砸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1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47 4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