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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片刻死寂。 在梅时青神经紧绷之时,一具被汗水濡湿的滚烫身体撞上了他,还来不及推开,就感到紧贴的胸膛里传来了一声震动——陈冼抱着他,发出了声腔调古怪的闷笑,片刻沉默后,又爆发出了一串瘆人的大笑。 “你骗鬼呢梅时青?”陈冼笑得肩膀都在抖,每笑一声箍着他的手臂就勒紧一分,几乎要将他勒得窒息,“你们一个月就能爱上了?那我忍了这么多年、我们的这么多年到底他妈的算什么!” 他几乎是贴着梅时青的嘴角说话的,仿佛随时要继续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吻。梅时青才退了烧推不开他,干脆扼住了他的脖颈,冷声答:“什么都不算!” “少在这假惺惺了,你要是在意我,在无界出事的这两个月里你怎么没出现?我来替你说,你是等着我去求你,像条狗一样求你,或者干脆要我失去所有,然后威胁我,让你为所欲为是不是?” 陈冼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颈动脉也急促地撞击着梅时青的手心。梅时青微微垂眼看他,苍白的病容令他显得更加冷漠:“陈冼,你装模作样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梅时青松开手,撑着床站了起来,这一次陈冼没有再拉住他。 那句“恶心”,像是一记重击砸在了陈冼心脏上,疼痛仿佛超过了身体承受的阈值,令他一阵茫然和麻木。 梅时青偏开了头,不愿意再看他一眼、和他说一句话,只低低咳嗽着,瘦削的肩膀被牵引着颤抖。 陈冼僵在原地,他到这时才注意到梅时青的脸色有多差。 梅时青还在生病,自己不该和他吵架的。 陈冼喉间动了动,他不明白:明明他爱梅时青,也想让梅时青爱他,但为什么他们总在吵架。 “对不起。”他低声说。 梅时青的眼皮动了动,余光里看着他攥着拳低着头走到了门口,身影在瓷砖上映出很长一条。 而后他略侧过身,眉眼里结满了执拗,紧咬着每个字音:“但你别想和范玲结婚。” 梅时青几乎被气的想笑。 他压下了一声咳嗽,冷冷吐出最后一个字:“滚。” * 冬至日大雪飘飞,在人肩头堆白。 举办订婚宴的酒店门口来客络绎不绝,不少人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男人,不打伞站在马路对面,一动不动地望着这里。 等到了吉时,他才递出请柬走了进来。 招待来客的谢子朗一眼就看见了他,吓了一跳:“你怎么过来的,把自己搞成这样?” 陈冼道了声谢,面无表情地接过毛巾擦脸,他的头发与睫毛上都粘了冰晶,浑身透着股冷意。 “只是伞坏了,我的位置在哪儿?” 谢子朗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多说带他在离典礼台很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梁颂声也在,他见状也是一惊,随即问侍应生要了热水倒给陈冼,拍了拍他的后背问:“冼儿,怎么一副要来抢亲的表情?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陈冼才摇了摇头接过杯子,就见梁颂声旁边的人阴森森地盯着自己,他一愣,记起这是梁颂声那个讨人厌的干弟弟。 “你怎么把他给带来了?” “家里没人做饭,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梁颂声说完,翘起眉头有点儿无奈地笑了下。 “不说我了,你呢,你到底是怎么了?子朗他跟我胡说八道了不少东西,冼儿,我也想知道那都是真的假的——真是因为范玲?” 陈冼喝了口酒:“你都说是胡说八道了。” 梁颂声眯起眼打量他,忽然灵光一闪,面上露出惊愕之色:“不能是——” 就在他妄加猜测的时候,大堂的灯光变暗了,司仪登了台。 他话音一断,但眼睛还盯着陈冼。 陈冼端着酒杯轻瞥了回去,就是这一眼证实了梁颂声的猜测,他合起嘴巴快速消化了一下,伸手用力握了握陈冼的肩膀。 典礼台前铺了一道洒满玫瑰的红地毯,直通大门,那些花瓣在变幻的灯光下折射出鲜艳耀眼的光辉。 几乎刺眼。 身着白色礼服的新人很快挽手出现了。天花板上适时将准备的花瓣倾洒而下,让新人在这场如梦似幻的花雨里穿梭而过,周围响起宾客的轻呼。 陈冼捏着杯颈的手一僵,瞳孔遽然收缩地望向新人的脸。 耳边传来梁颂声的轻喊:“冼儿,陈冼!手没事吧?” 他失神地低头,见到碎裂的杯子和血色,才迟缓地从指尖感到一点刺痛。他用手帕草草包扎了起来,拉住了起身去找侍应生的梁颂声,摇了摇头:“我没事,一点划伤。” 梁颂声担忧地盯着他,叹了口气。而他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 司仪欢天喜地地拿起话筒:“欢迎大家来参加范玲小姐和梅时青先生的订婚宴……”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陈冼只断断续续地听到他说什么“佳偶天成”“命中注定”,总之不吝啬一切烂大街的浮夸之词。 所有人都在微笑着观礼,祝福着这对般配的新人,只有陈冼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场上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了他耳边的嗡鸣。 他面色煞白,活像在观看一场残酷的绞刑而不是婚礼。他记起谢子朗和他说的,梅时青是在海边晕倒的时候被范玲救走的。 原来不止他和梅时青的经历像一段故事的开头。 他以为那些深刻的纠葛足以让自己在梅时青的感情世界中无可替代,但他错了。 话筒被交到了范玲手里,梅时青自然地接过了火红的手捧花,花瓣的颜色折射到他脸上,令幸福的笑容更加动人。陈冼心里泛起一阵针扎似的刺痛,他曾经也见过那样的笑,在他第一次站起来时,在他拉着梅时青在丰城的夏日里拍照时,但这样的笑容不再属于他了。 范玲骄傲的声音响彻全场:“他很了不起,就算遇到挫折,也从没有失态和气馁的时候。 “前段时间无界和华际的官司,相信大家也听说了,无界的这次浴火重生,不只是时青个人事业的成功,也是我们爱情的起点,希望这把火往后能越烧越旺。” 陈冼近乎自虐地盯着台上那对渐渐模糊的身影,呼吸渐渐急促,就在他近乎魔怔时,梁颂声碰了碰他的手臂,是同桌的什么人要敬他酒。 他朝脸都没看清的人点了点头,举起酒杯。 酸涩的味道压在他舌面上,怎么也舔不干净。 偏偏台上还在说着,像一只坏了的根本关不掉的收音机,固执地放着最糟糕的电台。 梅时青温柔带笑地说:“范小姐是一位才能出众的管理者,也是一位细心善良的女士。我很感激她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给予我的所有帮助、安慰和爱,我也会回以她同样的东西。今天,我很高兴。” 高兴? 他凭什么为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高兴? 陈冼强压下唇角的讽笑,目光像冰刺一样扎向台上,只要梅时青瞥来一眼,就一定会被中伤。 但他没有。他一眼都没有看自己。 陈冼几乎要疯了,如潮的掌声灌进他的耳朵,他看着他们拥抱,看着他们在祝福声中拉着手下台。 手心刺痛,血液一点点渗出手帕,染出梅花瓣似的点点鲜红。
第45章 梁颂声担忧地碰了碰他肩膀:“冼儿,要是不舒服就提早回去吧?” 陈冼抬眼冲他笑了笑:“不是还要敬酒吗?” 敬酒。 新人换了套新的红礼服,仿佛为了印证无论穿成什么样他们都一样的般配。 玻璃杯相碰,很短的一刹,陈冼看见他额上的汗珠和剪短的头发,留到锁骨的发尾被剪掉了,仿佛那段互相依偎搅弄头发的日子也被剔除了。 他眯着眼噙着笑,只在不当心和陈冼撞上目光时,轻微地一愣,紧缩的瞳孔里泄出一种紧张。 紧张什么?难道怕他是个不顾场合搞砸一切的疯子?会砸烂这里的一切夺过他的手抢走他? 连谢子朗也警惕地守在他身边。 陈冼压下连串的咳嗽,在争先恐后的祝福声中,对那个已经转过去的身影轻声说:“新婚快乐。” 梅时青背脊一僵,没有回头,倒是范玲一无所觉地侧头回了句:“谢谢。” 礼堂里的空气忽然浑浊得难以呼吸。 陈冼按着手跌跌撞撞地走进洗手间,刚走进去,他的脚步就是一顿—— 梅时青也在。 他脊背紧绷,双手撑在洗手池两边,埋头急促地喘息着,额发湿透,水珠淌过他苍白紧皱的面孔,他像是正极力忍受着某种痛苦。 陈冼急急朝他迈了两步,停住了,而后在镜中和他那双颤动的眼睛对视了。陈冼没有再犹豫,大步走过去扶住了他的肩膀:“怎么了?是不是过敏!” 陈冼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在他眼中乍然放大了,他们离得太近,近到梅时青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和第一次发现他过敏的少年重叠了。 那时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跨年。青春期的少年抽了条似的疯长,当陈冼站在院墙外冲他张开手臂时,给了梅时青一种能够信任的错觉。 他跳了下去,但陈冼没接稳他,两个人滚摔进了一旁茂盛的花丛里。泥土的腥湿和陈冼身上洗衣液的味道窜进梅时青的鼻腔,他打了个喷嚏,被炙热的怀抱裹着,听到陈冼在他耳边畅快地大笑。 他的心跳得飞快,想要捂住这人的嘴,警告他周静娟才睡下,但话没出口,就变成了尖锐的哨音。他的面色一定很难看,因为陈冼吓得一骨碌翻了起来,背着他就往医院跑。 也就是那天,他知道了自己过敏,陈冼知道了他过敏。 也许当年的病症里,陈冼也是一个诱因,于是每每在他跟前发作,症状也更重些。譬如现在,梅时青感觉自己的呼吸正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缓缓收紧、再收紧,在过快的心跳里,他几乎要窒息。 幸好口袋里的戒指盒硌了他一下,轻微的疼痛让他清醒了过来,他睫毛猛地一颤,撇开脸冲那人点了点头。 陈冼炙热的呼吸打在他颈侧,一条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腰,窘迫在一瞬间几乎胜过了过敏的痛苦,梅时青用力去推他,想要扶着洗手台走出去买药。 但耳边传来了声极轻的呵斥:“别动。” 梅时青刚要发怒,就见陈冼从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了瓶小小的白色的药片。 他用单手熟稔地拧开了,倒出两片喂给他。 一切都发生得太自然,仿佛他们还在以前那样亲密无间的岁月里。 微苦的味道在梅时青嘴里化开,他仰起脸艰难地吞咽了,紧绷成弦的身体还在这个越界的拥抱里颤抖。 陈冼忍不住收紧了手臂,皱着眉轻声问:“她不知道你花粉过敏吗?还有,你为什么不带药?谢子朗说,范玲之所以认识你就是因为你晕倒在路边,这几年,你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回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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