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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话再多,也是要说完的,等重新陷入沉默,梅时青才发现,自己说这么多话,只是不想松开手。 * 梅时青发现,陈冼顺杆子往上爬爬得越来越熟练了。 自己在矫正所里蹭破了腿,他就每天上门来换药。 换了药,要努起嘴轻轻往伤口上吹。 吹过气,又说气短要趴在他膝盖上休息。 休息完,就困了,想要…… “留下来?没门。”梅时青毫不留情地堵死了他的话,一点儿不管陈冼竭尽全力憋出来的两汪眼泪。 “好吧。”陈冼提起垃圾,一点点挪到门口,嗓子眼里的那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还是没挤出来。 陈冼看得出,梅时青还没原谅自己,他怕一问,给梅时青点醒了,连现在这点不清不楚的关系都没了。 他一步三回头,看得梅时青心里好笑,从沙发上下来踩着了拖鞋,走到他身后把下巴垫在他肩上,伸手替他开门:“明天见。” 陈冼心脏一颤,还没来得及乐,就和门外提着菜的周静娟撞上了眼。 糟。 身后的梅时青也石化了,手臂还环在他身侧,忘了收回,三人就这么诡异地对视着,大概过了三秒,周静娟才从身体里爆发出一声怒吼——“梅时青!” 陈冼下意识地挡住了梅时青,然后屏着呼吸回头看他。 看他害不害怕,难不难过,想让自己滚还是留。 最后一点也很重要,毕竟他现在一只脚趿着拖鞋,另一只脚已经套进了皮鞋,正以这种非常古怪的装束呆站着。 但等了两秒,梅时青都没有动,只是看着暴怒的周静娟。 陈冼垂下了眼:“时青,我先走了?” 他也不想走,但他得懂事啊。 尤其是作为危险的预备役。 尤其是在一次都没赢过的梅时青的家人面前。 但就在他把重心换到穿皮鞋的那只脚上时,腰间梅时青松松搭着的手突然圈紧了,将他往后一抱,陈冼几乎感到梅时青那颗滚烫的心脏撞到自己身体里来了。 还来不及反应,就听梅时青问:“我哥又欠钱了?” 周静娟皱眉盯着他:“你胡说什么呢?” “那你来我家干什么?” “我家”两个字,在周静娟和他之间划开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让周静娟努了努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发怒。 但想到今天为什么跑来一趟,周静娟愣是把火气强压了下去,瞪着梅时青说:“我是你妈!我来看看自己的儿子不行吗?” 她指了指梅时青搂着陈冼的手,深吸了口气,额角直跳:“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陈冼一直沉默着,到这一刻实在忍不住了,回嘴道:“阿姨,我们在家里抱一下,难道还伤天害理了?您这辈子没和人抱过?” “你们两个男的……” 陈冼感到腰上的那只手陡然收紧了,隔着衣服,几乎掐得他肉疼—— “够了,”他听到梅时青说,“妈,你和男人结婚,难道就选对人了吗?性别和对不对有关系吗?” 梅时青看着周静娟错愕得好像第一天认识自己的表情,眼里忽然泛起了阵灼伤的幻痛,但他仍然盯着,一字一顿地说:“我也不要您回答,我自己有觉得对和错的事,您改变不了。” 他吐字艰难,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陈冼怔怔看着他,唇角忍不住往上翘,心里忽然涌上了用力抱一抱他的冲动。 周静娟愣住了,抬起手一连说了几个“你”,捂着心口直吸气,在快要晕过去时梅时青终于察觉不对,手忙脚乱地和陈冼一起把人送到了医院。 他几句话,又把周静娟气晕了。
第67章 海浪被七月的日头灼得滚烫,一切好像回到了最初。 上班,下班,看海。 梅时青双手撑着石崖,纵身一跃,溅起半身水。浅浅的海水扑打在他的脚踝,朝后退一步,就够不到了,他觉得自由。 周静娟病了,膝下的儿子儿媳在闹离婚,病榻前只有费心找来的林玉。他们的家里鸡飞狗跳,梅时青除了打钱,只当听笑话。 那些人歇斯底里也要维护的家,原来是这副模样。 陈冼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风很大。 他的大喊被风扯得支离破碎,梅时青不得不放弃晚霞,转过头眯着眼读他的口型。 “听——不——清!” 陈冼朝他跑过来,风把他的头发和衣服吹得狂乱,像个野人,梅时青却笑了:“你找我干什么?” 陈冼晃了晃手里的蛋糕:“回家给你过生日!” “谁的家?”梅时青歪过头,眼睛弯弯的,整片天空的晚霞都收在里面。 陈冼微微一怔,喉结滚动:“当然是,你的家。” 梅时青看他这样就想逗他,面对他倒退着走了两步:“一个人算什么家?” 一个人?不算家? 这是什么意思? 呼呼的海风里,陈冼的大脑停转了,他是一个代码简单的程序,却在梅时青面前受了威胁,不得不输出更复杂更委婉甚至违背心意的答案。 他寸草不生的心里,颤巍巍地冒出了一棵脆弱的小草:一个人算什么家,是一句邀请吗? 心脏挣脱了枷锁,嗵嗵撞击着胸膛,他耳边声如擂鼓,只是不知道命运要为他欢呼还是送他上路。沸腾的血液上涌,他盯着梅时青带笑的脸,渐渐有点喘不上气。 “你……”陈冼艰涩地张了口,声音嘶哑得吓了自己一跳,“你喜欢谁?想见谁?李玟吗?我让人接他过来?” 这话说出口的那瞬,胆汁猛地涌了上来,浸入他的舌根与味蕾。陈冼低头将苦涩生咽了下去,这样的事,他在这一年里做了太多遍,已经很熟练了。 梅时青停止了倒走,站在踩出的小坑里看着他,观察着他,风把他们之间一切的杂质都吹走了,只剩下了两个对着面的人。 风把陈冼的头发吹得很乱,露出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仿佛他一无所有,自己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让他瞬间得到或者失去全世界。 但他是星传的老板啊,海城最有钱的人。 哦,差点忘了,自己现在也是了。 梅时青思考片刻,抬起眉毛问他:“我要谁都可以吗?” 陈冼毫不迟疑地点头:“嗯。” 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他知道的。 还没来得及再打包票,梅时青的影子就挨近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盖住了他的影子。 他抬起头,下巴就被轻轻捏住了,另一只被海风吹得微凉的手抚过他额头,轻轻插进他发根,慢慢地朝后捋。 而他被迫抬头,和那双手的主人对视。 “那我要你行吗?” 那双手的主人这样问。 陈冼恍惚了,只记得那天的结束,是一个带着海水潮湿气味的,微凉的吻。 * 陈冼打算和梅时青出国结婚。 这事儿郁颌都知道了。 因为中午小憩的时候,他推醒梅时青,得到的第一句话是半梦半醒间的“嗯,你爱我我爱你,我们去国外是要合法结婚”。 这事儿都赖陈冼,从定下婚礼的那刻,就打算把这件事著成符、编成咒,烙入梅时青的灵魂深处,坚决杜绝一切误会的可能! 白天起床要念,吃饭要念,晚上困了累了要晕过去了还得念!梅时青简直怀疑自己申请领证的程序不对,没招来老公,招来了紧箍咒。 到后来忍无可忍了,梅时青就指着门边的大袋子,把陈冼赶过去说:“闲得慌就把你的东西归掉!” 袋子里是梅时青收的陈冼的东西,分手的那段时间里,梅时青一直叫他来拿掉,他死活不拿。现在搬回梅时青家里,就跟耀武扬威似的把那包垃圾重重往显眼的地方一放,刺得梅时青眼疼。 在结婚前一周,陈冼终于归掉了,因为梅时青横眉冷对一夫指,告诉他:“归掉还是睡里面,上床还是睡垃圾,你自己选一个。” 陈冼的回答是紧紧抱住了他。 婚礼的地点选在布莱顿的一所教堂。 陈冼做了很多的梦,但无一例外,每次都在他掏出戒指,问出那句话时停滞了。 正午的光撞进彩绘玻璃,铅条框住的色彩轰然倾泻砸落在红毯上,光斑叠着光斑晃得人眼晕。陈冼抬头看着,心里忽然突突跳起来。 还是觉得是梦。 直到梅时青穿着和他同色的洁白的西装走过来。 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笑,笑得光都温柔得晕开了,就像十年前把他捡回去的第一个清晨。 陈冼心脏一悬,下一瞬,突然就砸到了实处。 梅时青微微歪了歪头,那双乌黑的总在沉思的眼里泛起了一点笑:“紧张啊?就算你想逃婚也来不及了,星传一半的股份你已经送给我了。” 陈冼瞳孔一缩,抓住了他的手:“结!当然结!都到这里了,你还想和别人过吗?” 陈冼扫了眼已经入座的李玟,突然很后悔自己把人请来了——万一他突然暴起怎么办?万一他带着梅时青逃婚怎么办?万一自己给他人做嫁衣了又怎么办?! 早知道就一辈子不让他再见到梅时青! 陈冼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眼眶也微微红了,乌黑的瞳仁微颤着盯着那个人。 就在他要把肺喘破前,耳边传来了一声轻笑——“冤枉我?” 梅时青微挑着眉,在他的注视里猝不及防地蹲了下去,一边的膝盖微微点地,轻声念他的名字:“陈冼。” 嗵。 心脏猛地一跳,陈冼僵住了。 明明再过一会,就要交换戒指了,梅时青竟然会做出这样多此一举的事。 他被梅时青拉着的手失控地颤抖了起来,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又随着心跳情不自禁地弹动,连声音也发着飘:“时,时青?” 梅时青弯了弯唇角,望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偏移:“别紧张,你只用在意我一个人。有些话,我想你更乐意听我来说——” 梅时青顿了顿,悄悄地吸了口气,他从来不是个善于自我剖析的人,但偏偏陈冼喜欢、陈冼想要。 “我从没想过会和别人有一个家,只想过和你。我的过去很糟糕,要是有别人像你一样清楚,我想,我可能会直接杀人灭口。 “虽然有时候,你真的很让我生气,但还是谢谢你出现。” 梅时青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攒起的勇气和音量一起越说越小,而陈冼的眼睛越来越亮,炙热的目光几乎要在烫坏他的面皮,让他又有了避开目光的冲动,但这一次他忍住了:“陈冼,我想问你……” “好。”陈冼手指收紧,握住了他的手点头。 梅时青被他的抢白气得笑了声,加重了语气锲而不舍地说:“我问你,你会永远记得今天,愿意永远信任我、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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