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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薄行洲准时出现在阮然家门口。 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公文包,和平时一模一样。 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 他换了鞋,走进书房,在白板上画图,然后开始讲课。 阮然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 他看着薄行洲在白板上写字,薄行洲的字还是那么工整,每一笔都稳稳当当,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知识点都讲得很清楚,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重复的地方重复,该画图的时候画图。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阮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但他就是知道。 薄行洲今天写例子到中间的时候,笔尖总是会停在白板上,顿一会,然后继续写下去。 停的那一下,不像是忘了后面是什么,像是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阮然看着薄行洲的背影,看着他那件皱了一点的衬衫,看着他那双一向沉稳的、此刻却微微泛红的眼眶。 阮然没有问。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笔记本上,继续听课。 课讲完了。 薄行洲合上教材,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然后重新戴上,把教材装进公文包,拉好拉链。 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极轻微的,然后稳住了。 阮然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薄行洲换了鞋,手放在门把手上。 阮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驼的脊背,忽然说了一句:“薄老师,薄衍今天来接你吗?让他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吧。许叔今天做了红烧排骨,上次薄衍说好吃的。” 薄行洲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阮然。走廊里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阮然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握着门把手的右手,指节泛白,白的像尸体。 过了很久,薄行洲把门打开了。 门外没有人,走廊空荡荡的。 薄行洲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看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了,关得很慢,门锁咔嗒一声,锁舌卡进了门框里。 阮然站在原地,不解薄老师怎么不理自己,他想追出去,可是他已经走了。
第71章 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两天后。 阮家老宅里气氛沉得压人,连空气都透着股窒息感。 阮箫声端坐在客厅主位,指尖夹着一支雪茄,烟雾袅袅缠上他眉眼。 明明出了家事,他脸上却半分悲痛也无,只剩掩不住的冷漠与精于算计。 他扫过底下垂首站着的一众仆从,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冷笑。 “阮聿跑去自首,把整个阮家搅得天翻地覆。如今薄家小儿子没了,薄行洲心里定然记恨阮家,往后绝不会再留情面。” 阮箫声缓缓开口,语调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一群没用的废物!连阮聿那个孽种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他抬手狠狠一扫,手边的青瓷茶杯“哐当”砸在地上,碎裂成片。 满屋家仆吓得浑身发颤,个个低着头不敢出声。 阮箫声看着这群唯唯诺诺、毫无用处的下人,心底只剩满心厌恶。 看来,有些事,只能他亲自出手了。 另一边,傅家小院。 阮然在花园里浇完最后一盆太阳花,直起身随手拍了拍膝盖沾的泥土,打算回屋。 二楼传来许管家擦窗户、开着吸尘器的嗡嗡声,隔着楼板闷闷地传下来,显得院子格外安静。 阮然把洒水壶放回置物架,转身往屋里走。刚走到玄关,门铃声就响了起来。 “来啦——” 他随口应着,小跑着到门边,踮脚拧开门锁,一把拉开大门。 门外站着两位老人。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一身素雅深蓝外套,银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深棕色手提包。 她身侧站着一位老先生,比老太太高出半个头,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身着深灰夹克,眉宇间沉淀着岁月风霜,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场。 老太太一眼看见阮然,整个人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瞬间被什么击中。 她的目光缓缓从阮然眉眼掠过鼻梁,再落到唇形、下颌,每一处都细细端详,像是在拼命印证心底的猜想。 “孩子……” 老太太声音控制不住发颤,手指一松,手里的手提包掉落在地,她却浑然不觉。 她颤巍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阮然的脸颊,下一秒突然伸手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力道很重,勒得阮然都微微发疼。老太太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沙哑破碎,压抑的哭声闷在衣襟里。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清儿,跟清儿一模一样……” 一旁的老先生静静站着没动,目光沉沉落在阮然脸上,一寸寸仔细打量。 喉结重重滚动了几下,嘴唇翕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起指尖,极力按捺着翻涌的情绪。 阮然被老太太抱得浑身僵住,脑子一片空白。 他完全摸不着头绪,不知道这两位老人是谁,更不懂她们为什么突然找来,又为什么哭得这样伤心。 可他终究没忍心推开。 老太太的眼泪滚烫,浸透衣衫,灼热地熨在他皮肤上,让人心里发酸。 “您……您是谁啊?”阮然小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措。 老太太慢慢从他肩窝抬起头,双手轻轻捧着他的脸,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看着他,像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孩子,我是你外婆。”老太太声音仍在发抖,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用力,生怕他听不清,“这是你外公。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阮然整个人彻底愣住。 他望着老太太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花白的鬓发,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型、瞳色,连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都和记忆里妈妈余清的眉眼如出一辙。 “我没有外婆。”阮然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疏离,“妈妈从前跟我说过,她早就没有家人了。” 这话一出,老太太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她慌忙捂住嘴,把哽咽堵在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剧烈耸动。 老先生终于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了按老太太的肩头,随即看向阮然,语气克制又沉重。 “你妈妈当年执意要嫁给阮箫声,和我们赌气断了来往。可我们从没放弃过找她。” 他顿了顿,语气染上几分涩然:“后来听说她病逝,我们当时信了,只当是命。现在回头想想,哪有那么简单……” 老太太颤抖着从捡回来的手提包里,摸出一张旧照片,递到阮然眼前。 照片已经泛黄发旧,边角磨得毛糙,看得出来被人反复摩挲了许多年。 相片里是二十出头的余清,穿着碎花长裙,站在繁花满枝的树下,笑得眉眼弯弯,温柔得晃眼。阳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都透着干净明媚的暖意。 阮然盯着那张照片,久久移不开视线,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喉咙一紧,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上浓重的哽咽:“妈妈……” 这时,许管家擦完窗户从楼上下来,一眼看见玄关敞开,门口站着两位陌生老人,阮然被老太太拥着,手里捏着一张旧照片,眼眶通红,情绪低落。 他刚要上前询问,门外忽然又走来一道身影。 傅慎寒提前回来了。 本想悄悄回来给阮然一个小惊喜,没料到家里竟来了陌生人。 他目光淡淡扫过两位老人,下一秒就牢牢落在阮然泛红的眼尾、紧抿隐忍的唇瓣上。 心口猛地一揪,瞬间沉了下来。 “然然。” 阮然闻声转头看向他,眼里蓄满泪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老公,可喉咙堵得发紧,几次都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傅慎寒快步走上前,没有多问缘由,也没有贸然打听来人身份,只是温柔地把阮然从老太太怀里轻轻揽出来,拥进自己怀中,手掌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安稳靠在自己胸口。 阮然贴着他熟悉温热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像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手指死死攥住傅慎寒的衣襟,指节绷得泛白,身子抑制不住微微发颤。 傅慎寒低头,唇轻轻贴着他的发顶,嗓音温柔得能化开人心:“别怕,我在呢。” 许管家适时走上前,看了看情绪激动的两位老人,缓和着语气开口:“两位长辈,别站在门口吹风了,先进屋坐吧。” 老太太拿出手帕拭了拭眼泪,老先生扶着她,缓步跨过门槛走进客厅。 许管家转身去厨房泡茶。 傅慎寒搂着阮然在沙发上坐下,阮然乖乖靠在他怀里,手里依旧紧攥着那张旧照片,舍不得松开。 两位老人坐在对面沙发,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几上摆着一盆盛开的太阳花,嫩黄花瓣在午后柔光里轻轻舒展,安静又温柔。 “请问两位,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傅慎寒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静有礼。 老先生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敛:“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打听你妈妈的消息,她走后,我们也从没放弃找你。” “本来不想贸然打扰,可后来听说你也遇上那场车祸,我们实在放心不下。顺着线索查到傅家,查到你,便冒昧过来了。” 老太太一瞬不瞬看着阮然,望着那双和女儿复刻一般的眼睛,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孩子,我们知道你不认识我们,也没资格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妈妈走的时候,我们没能陪在她身边;你独自受苦的这些年,我们也没能护着你。我们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是只想好好看看你……” 老先生抬手轻轻覆在老太太手背上,缓缓安抚着,轻声补充:“你长得,和你妈妈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阮然稍稍从傅慎寒怀里坐直身子,静静望着对面两位老人,望着老太太那双酷似妈妈的眼眸,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泛黄的旧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挨着那盆太阳花。 相片里的余清依旧笑得温柔,隔着岁月,安静望着眼前的一切。 “妈妈从来没跟我提过你们。”阮然声音细细小小的,像在自言自语,“她只告诉我,世上再没有她的亲人了。” 老太太闻言,泪水无声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阮然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常常看见妈妈一个人在厨房洗菜,背着他悄悄抹掉眼角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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