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看着薄行洲推着手术台出来，看着薄衍躺在上面，脸被白色的布单遮住了，只露出一只放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微蜷着，手指上空空荡荡——戒指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掉在了哪里，也许在马路中间，也许在救护车上，也许在某个永远找不到的角落。 阮聿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空荡荡的手，伸出手想去碰，薄行洲把他的手打开了。 不是用力地打，是很轻地拨开，像拨开一件不想碰的东西。 薄行洲没有看阮聿，推着手术台往前走。 走廊很长，手术台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很轻的声响。 薄行洲走得很慢，又像个木偶。 他把薄衍抱起来，紧紧护在怀里，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小衍，哥哥带你回家。
第69章 好冷啊…薄衍。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阮聿一个人，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很短，缩在脚下。 他站在那里，手还伸着，保持着刚才被薄行洲拨开的姿势。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手术室门口的地板上有几滴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谁的血。 阮聿盯着那几滴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酸到视线模糊。 他没有眨眼。 他怕一眨眼，连这几滴血都没有了。 走廊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听见了远处某个病房里传出来的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一下一下的，和薄衍抢救时的一样。 他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里面往外冒的冷。 冷得他牙关发颤，冷得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好冷啊…薄衍，你抱抱我好不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嵌在他皮肤的纹路里。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也有血，指纹的纹路被血填满了，看不到原来的样子。 他把手凑到鼻子下面，闻到了铁锈的味道，腥的，涩的，像是生锈的刀片划过舌尖的味道。 这是薄衍的血。 薄衍的血在他手上，已经凉了。 他想起薄衍躺在血泊里的样子，路灯照在他脸上，很白很白。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垂着，嘴角那道血痕从嘴角延伸到下颌，在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记得自己当时叫了薄衍的名字，叫了很多遍，薄衍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 一个字都没有。 阮聿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先是轻轻地抖，然后越来越厉害，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树叶，随时都会碎掉。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廊里有人经过，护士推着推车从他身边走过去，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保洁阿姨拿着拖把走过来，看到他蹲在手术室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阮聿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他只知道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白得刺眼，刺得他眼睛疼。 他的脑子里全是薄衍——薄衍蹲在他面前把那枚戒指放在他手心里的样子；薄衍说“我娶你”的时候声音很认真很认真；薄衍说“我喜欢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薄衍在马路中间推开他的那一瞬间，他记得薄衍的手推在他后背上的力度…… 他记得自己摔倒在人行道上，手掌擦破了皮，他回过头，看到薄衍已经躺在了马路中间。 他开始找那枚戒指。 他知道戒指不在他手上，薄衍手上也没有了。 他跪在地上，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趴下来，脸贴着冰冷的地板，看着病床的轮子底下、看着墙角的缝隙、看着垃圾桶的旁边。 他找得很仔细，每一处都不想放过，即使寻找的姿势有多狼狈。 地板是凉的，瓷砖的接缝处有黑色的污渍，有头发，有灰尘，好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戒指。 保洁阿姨又回来了，拿着拖把站在走廊那头，看着阮聿趴在地上，像一只找不到路的蚂蚁。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不忍心：“小伙子，你找什么呢？我帮你找。” 阮聿没有回答。 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瓷砖，闭着眼睛。 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沿着鼻梁流下去，流到地板上。 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滴答，滴答，一滴，又一滴。 他以为是自己流眼泪的声音，后来他发现不是。 是血。 他脸上有一道伤，在他趴下的时候，脸蹭在地上，干涸的伤口又鲜活了，血滴在地板上。 他看着那滴血，暗红色的，在白色的瓷砖上慢慢洇开，像一朵很小玫瑰。 阮聿突然笑了一下，很惨淡。 他想起薄衍今天带了一束玫瑰，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很深，近乎黑色。 薄衍说这是送给我爱人的。 爱人…么？ 那束玫瑰已经散了，花瓣碎了一地，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也许在马路中间，也许在救护车上，也许在某个永远找不到的角落。 像那枚戒指一样，像薄衍一样，再也找不到了。 阮聿从地板上爬起来，靠着墙壁，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是软的，站了一下才站稳。他的眼睛红红的，肿着。 他穿过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衣服上有血，手上有血，脸上也有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像一个从案发现场逃出来的人。 他就是从案发现场逃出来的，那个案发现场是薄衍的血流了一地的地方，而他是凶手。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出医院大门，走到马路上。 天已经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褪色了，皱巴巴的，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他站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要去哪里。 阮家他不想回去，那是阮箫声的地方，是他住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觉得那是“家”的地方。 薄衍那里他不敢去，那个地方有薄衍的气味、薄衍的衣服、薄衍的一切，他去了会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薄衍死了。 薄衍死了。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像一首卡住了的唱片，同一个音节重复了无数次，停不下来，也换不了。 真是又残酷又可悲… 他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掌上还有薄衍的血，干了的，像生了锈的铁。 他闻着那个味道，铁锈的、腥的、涩的，像锈。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开始抖。 眼泪好像擦不完了，好多好多。 路过的行人放慢了脚步看他，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最终还是走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缩在脚下，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没有人要的、马上就要被风刮走的纸。 薄衍…我好痛，你是不是不会再心疼我了…？
第70章 我带小衍回家了。 阮聿还是去自首了。 薄衍说过的…去自首他会等我。 阮聿去自首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传到贺词这里的。 林默昀接了一个电话，听了几句，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贺词。 贺词正在吃草莓，嘴里塞了一整个，腮帮子鼓鼓的。 他嚼了两下，看到林默昀的表情，停了下来。 “怎么了？”贺词含糊地问。 林默昀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不大：“阮聿去自首了。” 贺词嘴里的草莓忘了咽下去，鼓着腮帮子坐在那里，像一只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仓鼠。 他慢慢嚼了，咽了，把手里剩下的半颗草莓放回碟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 “薄衍呢？”贺词问。 林默昀没有说话。 贺词看着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纸巾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团被揉皱的纸，像看着一个被揉皱了的、再也铺不平的什么东西。 “不会的。” 贺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欺欺人，“不会的。” 他拿起手机，点开薄衍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他发的那条“你还好吗”，薄衍没有回。 他盯着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退出去，找到了薄行洲的号码。 他从来没有给薄行洲打过电话，这个号码存了很久，一次都没有用过。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按了下去。 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 响了七声，电话接了。 “……喂。”薄行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沙哑的，干涩的，像哭哑的音色。 贺词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也堵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很多：“薄大哥……薄衍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贺词以为信号断了，他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中。 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朵上，听到薄行洲的呼吸声，很浅很浅。 “我带小衍回家了。” 人在悲痛欲绝的时候连提及一个负面词的勇气都没有。 贺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把嘴唇咬住了。 他不想让薄行洲听到他在哭，薄行洲已经够难受了，不需要再听到别人哭。 但薄行洲可能根本听不到，因为薄行洲的大脑里什么都没有，已经空了，心也空了。 “薄大哥……”贺词的声音在发抖。 “嗯。” 贺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你还好吗”，但薄行洲怎么可能还好。 他想说“节哀”，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像在侮辱。 他想说“我过来陪你”，但他知道薄行洲不会需要他，薄行洲从来不需要任何人。 薄行洲只需要薄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桌上的声音，然后薄行洲说了一句：“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贺词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黑掉的屏幕。 林默昀伸出手，把他手里那团被揉皱的纸巾拿走了，换了自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贺词靠在林默昀的肩膀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什么时候有泪落下来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4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