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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薄行洲终是心疼他。 薄衍抬起头看着他，薄行洲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去吧。” 薄衍低下头，把床头柜上那枚戒指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哥，谢谢你。” 薄行洲没有说话。 他坐在床边，看着薄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走廊、下了楼。 他低下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凉了的面，端起来，自己吃了。 薄衍到阮家的时候，阮聿正坐在花园的石阶上。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深灰色家居服，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薄衍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朵快要枯萎的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发黑了，叶子也蔫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也许是花园角落里那丛没人打理的玫瑰枝上随便的一朵。 阮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薄衍，月光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一向沉不见底的眼睛照得亮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 薄衍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无名指还戴着戒指。 银色的素圈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阮聿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薄衍说等他… “我给你带了花。”薄衍说。 阮聿抬起头看着他，薄衍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纸袋，里面是一束玫瑰，红色的，不大，包得有些随意，卖花的小女孩已经尽力了，但包装纸还是皱的。 他在来的路上经过花店，花店已经关门了，他敲了门，老板娘本来不想开，看到他站在玻璃门外红着眼睛的样子，还是开了。 他买了这一束，老板娘问他送给谁，他说爱人。 阮聿看着那束玫瑰，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显得很深，近乎黑色。 他伸出手，碰了碰最外面那片花瓣，花瓣在他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凉凉的，像一片薄冰。 他把花接过去，抱在怀里，低下头，把脸埋进花里。 玫瑰的香气很浓，浓到有一点苦。 “薄衍。”阮聿的声音埋在花里，闷闷的。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薄衍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因为我喜欢你。”薄衍的声音很低很认真，“从十六岁到现在。快十年了。” 阮聿的手指在玫瑰枝上收紧了，刺扎进他的指腹，他没有松手。 “小聿，你去自首吧。”薄衍突然说。 阮聿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我哥可以给你辩护。他是最好的刑辩律师，你知道的。他说可以减刑，就一定可以。” 薄衍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你去自首，我等你。多久都等你。” 阮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点一点地裂开。 “薄衍，你在说什么？”阮聿的声音在发抖，“你要我去自首？你要我去坐牢？” “小聿——” “你知不知道我进去了会怎样？”阮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月光下他的脸第一次有了除了平静之外的表情。 “阮家不会有人来看我。阮箫声巴不得我死在里面。我没有朋友。没有人会等我。你说你等我，你等我多久？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你等得起吗？你等得起，我等不起！” 薄衍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想去拉阮聿的手，阮聿把他的手甩开了，玫瑰从手里滑落，散在地上，花瓣碎了几片，红色的碎片落在灰色的石阶上，像血。 “你走。”阮聿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你走，薄衍。” 薄衍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看着阮聿，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很亮。 阮聿转过身，背对着他，朝马路走去。薄衍追了上去。 马路很宽，路灯很亮，阮聿走得很快，薄衍在后面追，脚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 阮聿没有回头，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一束光从侧面照过来——很刺眼。 薄衍的大脑来不及思考，他的身体先动了。 他冲上去，从背后推了阮聿一把，阮聿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摔倒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 阮聿倒在冰冷的石板上，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滑了一下，又摔了回去。 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刹车声，比刹车声更钝、更闷、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打碎了一下的声音。 他听过这种声音，很久以前在花园里，在花坛的石阶上。 阮聿猛地抬起头。 薄衍躺在马路中间，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白到没有血色。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垂着，嘴角有一道血痕，从嘴角延伸到下颌，在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手微微张着，手指蜷着。 阮聿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枚银色的素圈还戴在他的无名指上，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的大脑空白了，像一台正在运行的机器被人猛地拔掉了电源，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瞬间停了——心跳、呼吸、思考、感觉，什么都停了。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薄衍旁边，伸出手，手指颤巍巍地碰到薄衍的脸。 薄衍的皮肤是凉的，比平时凉了很多，平时他像一个小火炉，冬天抱着他的时候，像属于他一个人的暖水袋。 现在这个暖水袋凉了。 “薄衍。”阮聿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伸出手，手指颤巍巍地碰到薄衍的脸，薄衍的皮肤是凉的。 他叫他的名字，叫了好多遍，薄衍没有回答。 血从薄衍的身下慢慢洇开，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颜色很深，近乎黑色。 阮聿跪在血泊里，手还捧着薄衍的脸，月亮在天上很亮，路灯在头上很亮，车灯在不远处一闪一闪的，所有光都照在他身上，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知道薄衍躺在他怀里，没有声音，没有动，手指还是微微蜷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阮聿低下头，把脸埋进薄衍的颈窝里。薄衍的脖子是凉的，他埋在在他血管跳动的位置。 阮聿的嘴唇贴在那里，感觉不到跳动。 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近。 阮聿跪在血里没有动，手还捧着薄衍的脸，低着头，额头抵着薄衍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他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
第68章 小衍，哥哥带你回家。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开了整条街的寂静。 阮聿跪在血泊里，手还捧着薄衍的脸，不肯松手。 医护人员把他从薄衍身边拉开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勾着薄衍的衣领，被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看着自己的手被那些人从薄衍身上取下来，看着医生护士把薄衍抬上担架、推上救护车，看着车门关上，红灯亮起来，车子开走了。 他站在原地，手上全是血，已经凉了。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医院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 阮聿站在手术室门口，手上还带着薄衍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生了锈的铁，嵌在他指纹的纹路里。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面那盏红色的灯——“手术中”。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走廊里有人经过，护士推着推车从他身边走过去，说了什么，他没有听到。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板上，很重，很快，越来越近。 薄行洲出现在走廊拐角，外套没有穿，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他第一次不注重形象。 他跑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脚步猛地刹住了，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那盏红灯，然后转过头看着阮聿。 薄行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阮聿从来没有见过，比愤怒和恨还要重几分。 阮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薄行洲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走过去，一把揪住了阮聿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阮聿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薄行洲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跟你说过。”薄行洲的声音很低很低，沙哑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像一把碎了的玻璃碴子从他嘴里吐出来。 “你不喜欢他别一直耗着他！”薄行洲的眼泪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样安静地、无声地流。 手术室的门开了。 薄行洲急忙松开了阮聿的衣领，转过身。 医生走出来，口罩没有摘，帽子上有血，眼睛里面有疲惫。 他看着薄行洲，又看了一眼阮聿，把口罩摘了。 “患者颅脑损伤严重，多处骨折，内脏出血。我们已经尽力了。” 薄行洲没有动。 他看着医生的嘴，看着那张嘴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骨头里。 薄行洲没有说话。 可是心好痛啊…我还活着吗…？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医生，像一台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所有运转都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抢救无效，患者于凌晨一点二十分临床死亡。” 薄行洲转过身，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进去。 阮聿跟在后面想要进去，薄行洲回过头，狠狠看了他一眼。 “滚！” 薄行洲把门关上了，关在阮聿面前。 手术室里的灯还亮着，白得刺眼。 薄衍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白色的布单，只露出脸和一只手。 薄行洲走过去，站在手术台旁边，低下头看着薄衍的脸。 薄衍的眼睛闭着，睫毛垂着，嘴角那道血痕已经被擦掉了，嘴唇很白，像纸一样白。 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到像是睡着了，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还没有醒过来。 薄行洲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薄衍的额头，凉了，比刚才在走廊里的温度又凉了一些。 薄行洲在手术台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薄衍身上的布单整理好，又把薄衍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低下头，在薄衍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很久。 薄衍的皮肤是凉的，薄行洲的嘴唇是烫的，凉和烫贴在一起，像两种永远不可能融合的东西被强行放在了一起。 薄行洲直起身，推着手术台，往门外走去。 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白得刺眼。阮聿还站在门口，站在那里没有离开过。 他的衣服上还沾着薄衍的血，手背上有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薄衍的还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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