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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傅慎寒注意到了。他还注意到阮然的呼吸变了频率,从深长变得浅促。 沉默蔓延开来。 阮然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傅慎寒的后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两圈,停下来,又画了两圈,又停下来。那个圈越画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点,指尖抵着傅慎寒的脊骨,一动不动。 傅慎寒没有催他。只是把手从他头发上移下来,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拇指在他耳后那块柔软的皮肤上轻轻摩挲。那个动作很慢,很耐心。 “……我妈妈。”阮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傅慎寒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抚摸着他的后脑勺,力道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我妈妈没有工作,”阮然的声音从傅慎寒的颈窝里传出来,平板的,没有起伏的,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很久以前写好的、已经背到麻木的陈述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在我那个家里,她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积蓄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我从小就不受待见。阮家重长孙,我妈第一个生的是阮聿,阮聿长的像我爸爸,而我长的像妈妈。我爷爷从来没正眼看过我,我奶奶当着我的面说‘这孩子长得像他妈,将来没出息’。我爸……我爸眼里只有生意,只有他那个位置。我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儿子’的名头,随时都可以拿去讨好别人。” 他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但我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活着,不能哭,不能闹,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我奶奶不高兴了可以骂我,阮聿不高兴了可以打我,我爸不高兴了可以把我关在房间里一整天不给饭吃。没有人会帮我。因为在那个家里,没有人把我当人看。” 傅慎寒的手臂微微收紧了。阮然感觉到了,但他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只有妈妈会帮我。她会在奶奶骂完我之后偷偷来我房间,抱着我,给我擦眼泪。她会在我被我阮聿打伤之后,用冰袋敷我的伤口,一边敷一边哭,说‘然然对不起,妈妈没用,妈妈保护不了你’。她会在我被我爸关起来的时候,从门缝里塞饭进来,小声说‘然然别怕,妈妈在外面’。” 阮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道裂缝,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她保护不了我。因为她在那个家里,比我还没有地位。她为了和我爸结婚断了和家里的关系,可刚结婚我爸就变了,嫁进阮家的时候就没有人看得起她。我奶奶说她‘高攀了’,我爸喝多了会骂她‘除了生孩子什么都不会’。她受了委屈从来不跟我说,但我看见过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洗菜的时候偷偷抹眼泪。看见我的时候,又笑了,说‘然然饿不饿,妈妈给你做好吃的’。” 他停了下来。沉默了很久。久到傅慎寒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那年我十二岁。”阮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正在坠落的叶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阮聿又来找我麻烦了。那次他带了三个人,把我堵在花园的角落里。他们打我,踢我,把我的头按在水池里。我以前都是忍的,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帮我,我越反抗他们打得越狠。但那次我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太疼了,可能是太委屈了,我喊了一声——很大声地喊了一声‘妈’。”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安静的,无声的,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进傅慎寒的衣领里,烫得像要烙进皮肤里。 “妈妈听见了。她跑过来,把我从那些人手里抢了出来。她把我护在身后,用她的身体挡住我。阮聿不敢打她,但他推了她一把。妈妈没站稳,摔倒了,后脑勺磕在了花坛的石阶上。” 阮然的声音彻底碎了,像一块玻璃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就一下。就那么一下。她倒下去的时候还在看着我,还在说‘然然别怕’。” 他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把一声即将溢出的哭喊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人在傅慎寒怀里抖得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树叶。 傅慎寒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阮然抱得更紧了一些,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压在自己胸口,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抚摸着。 “后来呢?”傅慎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阮然在他胸口闷了很久,久到傅慎寒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传了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拼凑出这几句话: “后来……阮聿吓坏了,跑了。我抱着我妈,血从她头上流下来,流了我一身。我喊她,她不应我。我叫人来,没有人来。那个花园在阮家老宅的角落里,离主楼很远,平时根本没有人经过。我抱着她抱了大概有二十分钟,才有一个园丁路过。”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很平,平到不像是活人在说话,更像是一台机器在播放一段录音。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呼吸了。医生说是颅脑损伤,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奶奶说,一个外人而已,赔点钱就行了,不要声张,影响不好。我爸说,阮聿还小,不懂事,不是故意的,让他在家反省几天就行了。没有人问我好不好、没有人问我当时发生了什么。” 傅慎寒的手指在阮然的后背上停住了。 “阮聿没有被抓。阮家把这件事压了下去,他们对外只说妈妈染了病,去世了。我那年十二岁,我甚至不知道这是违法的。我只知道,我妈妈没有了。那个会在奶奶骂完我之后偷偷来我房间抱我的人,那个会在我被关起来的时候从门缝里塞饭进来的人,那个受了委屈从来不说、只会一个人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的人——没有了。” 阮然终于哭出了声。他的脸埋在傅慎寒的胸口,手攥着他后背的衬衫,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声闷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闷闷的,碎碎的。 傅慎寒的心一抽一抽地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阮然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像是要把这十几年的空缺都填满,紧到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一个在寒夜里站了太久的人。 阮然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在傅慎寒怀里,只剩下一颤一颤的肩膀和偶尔的抽噎。
第24章 ……霸道死了 傅慎寒的手始终没有停过,掌心贴着阮然的脊背,一下一下地、缓慢地。他的下巴抵着阮然的头顶,嘴唇偶尔碰一下他的发旋,没有说话。 又过了很久,阮然的手指终于松开了傅慎寒后背的衬衫。那件未来的及换下的西装被他攥出了两团深深的褶皱,阮然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指试图把褶皱抚平,但指尖没什么力气,抚了两下,越抚越乱。 “……弄皱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傅慎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西服,又看了一眼阮然红红的鼻尖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你赔。” 阮然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那个笑很轻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傅慎寒看见了。他伸手捏了一下阮然的耳垂,指尖凉凉的,阮然缩了一下脖子,像被冰了一下,耳朵却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手怎么这么凉。”阮然嘟囔着,伸手把傅慎寒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扒下来,两只手合拢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低头呵了一口气,搓了搓。搓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他在给傅慎寒暖手。这个认知让他动作顿了一拍,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搓,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傅慎寒看着他那副又别扭又可爱的样子,没忍住,低头在他耳朵尖上亲了一下。阮然整个人像被电到一样弹了一下,手一松,傅慎寒的手滑了出来。他猛地抬头瞪了傅慎寒一眼——眼眶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这一瞪非但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像一只炸了毛的奶猫,凶得让人想揉。 傅慎寒确实揉了。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阮然的脸颊。阮然的脸上还有泪痕,皮肤被眼泪浸得又滑又嫩,捏起来像一块嫩豆腐。阮然“唔”了一声,偏头躲开,但没躲远,只是把脸往旁边挪了两厘米,又慢慢挪回来了。 “饿了没有?”傅慎寒问。 阮然摇了摇头,肚子却在这个时候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很小的声音,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阮然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傅慎寒怀里。 傅慎寒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声音从胸腔里溢出来,低低的,沉沉的。他伸手拿起茶几上果盘里最后一颗葡萄,递到阮然嘴边。 阮然看了一眼葡萄,又看了一眼傅慎寒,犹豫了一会会,张嘴咬住了。葡萄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他嚼了两下,忽然意识到——他刚才哭成那样,傅慎寒给他递葡萄,他就吃了。这画面怎么想怎么奇怪。 他咽下去之后,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哄小孩呢。” “你不是吗?”傅慎寒面不改色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阮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刚才又哭又闹又要暖手又要吃葡萄的行为,确实跟小孩没什么区别。他闭了嘴,把脸重新埋进傅慎寒的颈窝里,决定用沉默来捍卫自己仅存的一点尊严。 傅慎寒的手又回到了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 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 茶几上阮然的手机震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过去。手机屏幕亮了一瞬,是一条微信消息。阮然伸手拿过来,指纹解锁的瞬间,傅慎寒无意间扫了一眼屏幕—— “然然宝贝~~~想我了吗?” “然然宝贝~~~”这四个字配上那串波浪线,让傅慎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内容本身,而是因为这个语气——太熟悉了。全世界会用这种贱兮兮的语气说话的人,他认识且只认识一个。 阮然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条消息就追了过来: “明天周末,和寒寒一起来游乐场玩呗,我问他他肯定不同意。对了,不要把这个消息给寒寒看啊,就说是然然宝贝你想和我一起。” 阮然握着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有些不知所措:要怎么办呀? 傅慎寒从他手里把手机抽走了。动作很自然,像从茶几上拿一杯水一样自然。阮然愣了一下,伸手想去抢,但傅慎寒已经把手机举到了自己面前,另一只手按住阮然的肩膀,力道不大,但稳得像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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