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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许南枝说。这一次他没有红眼眶,没有发抖,就是很认真地看着谢隐,很认真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谢隐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他,又像是没有。 许南枝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冬天里忽然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的太阳。 谢隐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缩起来。 那天白天,他们哪儿都没去。 许南枝把折叠桌搬到了谢隐的房间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写作业。谢隐的房间比客卧还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几乎就塞满了。许南枝坐在书桌前,谢隐坐在床边,两个人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许南枝写一会儿作业就抬头看一眼谢隐。谢隐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写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皱眉头,嘴唇微微抿着,刘海从两侧垂下来,露出一点点眉骨。 许南枝盯着那截眉骨看了好几秒,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题。 他发现自己看谢隐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而且每次看完,心跳都会快几拍。 下午的时候,手机安静了。那个号码没有再发消息过来。许南枝不知道是因为那个人放弃了,还是因为窗帘一直拉着什么都看不到,又或者——那个人在等天黑。 想到天黑,他的后背又凉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谢隐房间的窗户。确实很小,窄窄的一扇,外面还有防盗网,连一只猫都钻不进来。门锁他也检查过了,虽然旧,但很结实,从里面反锁之后外面打不开。 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晚上,许南枝洗了澡,穿着睡衣站在谢隐的房间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床是单人床。两个男生睡一张单人床,会不会太挤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直到谢隐从浴室回来,穿着黑色的短袖和灰色的居家裤,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他走到许南枝旁边,推开门,走了进去。 许南枝跟在他后面,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 房间里已经收拾过了。床上铺了新的床单,浅灰色的,两个枕头并排放在一起。被子只有一床,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许南枝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枕头,心跳忽然变得很不正常。 “你睡里面,”谢隐说,下巴朝靠墙的那一侧抬了一下,“靠窗不安全。” 许南枝点了点头,脱了鞋,爬上床,缩到靠墙的那一侧。墙是凉的,他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激灵了一下,赶紧往前挪了挪。 谢隐关了灯,房间里一下子黑了。 许南枝听到他走到床边,床垫微微沉了一下,然后被子被拉开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过了几秒钟,一切安静下来。 单人床睡两个人,确实挤。许南枝能感觉到谢隐的身体就在他旁边,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能感受到谢隐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温热的,带着沐浴露的味道——和他用的是同一种,学校统一发的那种,薄荷味的。 他蜷缩着身体,面朝墙壁,后背对着谢隐。他不敢翻身,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谢隐一定能听到。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许南枝以为谢隐已经睡着了,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怕吗?” 许南枝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有一点。” 沉默。 然后他感觉到被子动了一下。谢隐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不是抚摸,就是拍,像大人在哄小孩睡觉那样,一下,一下,一下。力道很轻,节奏很慢。 许南枝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害怕?委屈?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只知道自己缩在黑暗里,后背被一只冰凉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枕头上,没有声音。 谢隐没有说话。他只是拍着,一下,一下,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南枝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他的身体不再紧绷,蜷缩的姿势也渐渐放松了。他的手在黑暗中无意识地向后伸了一点,碰到了谢隐的手腕。 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搭在谢隐的脉搏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和拍他后背的节奏一模一样。 许南枝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点,沉沉睡去。 谢隐没有睡。 他侧躺着,面朝许南枝的后脑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的手腕上还搭着许南枝的手指,温热的,柔软的,像三片花瓣。 他等了很久,等到许南枝的呼吸变得又深又长,等到搭在他腕上的手指彻底失去了力气,等到确认身边这个人已经进入了叫都叫不醒的深睡眠。 然后他慢慢抽出手腕,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部旧手机。 屏幕亮起来,照出他的脸。刘海散在枕头上,露出那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他打开短信界面。收件人那一栏,是许南枝的号码。发件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几条已发送的消息——从凌晨到现在,从“在别人家睡得好吗” 他盯着这些消息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满足的意味。 他把手机关掉,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然后转过身,面朝许南枝的后脑勺。 他们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能闻到许南枝头发的味道——不是洗发水,是许南枝自己的味道,温热的,柔软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谢隐慢慢凑近,鼻尖几乎碰上许南枝的后脑勺。他没有贴上去,就那么悬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味道存进肺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单人床很挤。挤到他的胸口贴着许南枝的后背,能感受到许南枝每一次呼吸时身体的起伏。他没有躲开。 他甚至希望这张床再小一点。
第10章 第二天 许南枝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好过。 不是那种被人下了药一样的昏沉,是真正的、踏实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安稳。一整夜没有醒过,连梦都没有做,像是沉进了一池温水里,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着,浮不起来也沉不下去。 他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脸撞上了一堵墙。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许南枝猛地睁开眼。 谢隐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近到他能看清谢隐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翘着,末端有一点透明。近到他能看到谢隐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近到他能感受到谢隐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嘴唇上,温热的,均匀的。 谢隐还在睡。 他的刘海散在枕头上,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许南枝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楚地看到他的脸——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像一道利落的直线,嘴唇薄而苍白,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很好看。 许南枝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响,像一台卡住的录音机。 很好看。很好看。很好看。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血液涌上脸颊,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他想后退,但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无路可退。他想翻身,但身体像被点了穴一样动不了。他就那么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盯着谢隐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谢隐的睫毛颤了一下。 许南枝猛地闭上眼睛,速度之快,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他把呼吸压得又轻又慢,假装自己还在睡。心脏在胸腔里砸得砰砰响,他觉得谢隐一定能听到。 几秒钟过去了。十几秒过去了。 他听到谢隐的呼吸变了一下——不是醒来那种突然的变化,而是从睡眠中的深长慢慢过渡到清醒时的浅稳。然后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声,身边的床垫微微弹起,谢隐坐起来了。 许南枝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是扫一眼就移开的那种,是沉甸甸的、停在那里不动的注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轨迹,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每一寸都被看得仔仔细细,像在用眼睛抚摸。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南枝。” 不是叫名字的语气。是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品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轻轻吐出来的那种语气。 许南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床垫弹了一下,谢隐下床了。脚步声走向门口,门开了又关,客厅里传来倒水的声音。 许南枝慢慢睁开眼,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把手按在胸口上——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谢隐睡过的那个枕头里。 枕头上残留着谢隐的味道。薄荷,洗衣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冬天的风一样干净的味道。 许南枝把脸埋在里面,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完了。 许南枝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谢隐已经在厨房了。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画面——背影,灶台,咕嘟咕嘟的粥,白色的热气。许南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可以看一辈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吓了一跳。 “早。”谢隐没有回头。 “早。”许南枝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走到他旁边,“今天也喝粥吗?” “嗯。” “要不要我帮忙?” 谢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刘海垂着,许南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温柔。 “坐着等。”他说。 许南枝乖乖地退出了厨房,在折叠桌边坐下。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没有去翻。昨天那些短信让他对手机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看到屏幕亮起来就觉得恶心。 谢隐端着两碗粥出来,放在桌上,又回去拿了咸菜和鸡蛋。和昨天一模一样。许南枝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和稠度都和昨天一模一样——不烫不凉,刚好。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谢隐,你每天早上都起来做早饭吗?” 谢隐低头喝粥,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也做?” 沉默。然后一个很轻的“嗯”。 许南枝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这个人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过每一天。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吃了没有,没有人说他做的粥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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