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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了四十分钟。”沈屿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笑意，“我怕你感冒。” 许南枝把外套还给他，说了声“谢谢”。沈屿接过外套没有穿，搭在手臂上，站起来说“走吧，闭馆了”。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秋天的晚风有点凉，吹得许南枝缩了一下脖子。沈屿走在他左边，比他高半个头，刚好挡住了风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许南枝问。 “我不知道你在。”沈屿说，“我每天都来。” 许南枝看了他一眼，沈屿的表情很坦然，不像在说谎，也不像是在说别的话。许南枝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个人走在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秋天的声音。 走到宿舍楼下，沈屿停下来，说了一句“晚安”。许南枝也说了一句“晚安”，转身走进楼门。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屿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走。 他没有看到的是，林荫道另一头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谢隐靠在那盏路灯的灯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合上的，他的手搭在封面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沈屿的背影消失在男生宿舍楼的门洞里，然后抬起头，看向许南枝宿舍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和许南枝走在一起，不知道他为什么把自己的外套搭在许南枝肩上，不知道他为什么站在楼下目送许南枝上楼。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喜欢那个人。 不是讨厌，是一种更深更暗的、从胃里往上翻的、酸涩的、灼烧的东西。他不确定那是什么，因为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许南枝身边只有他一个人。食堂、教室、操场、宿舍，许南枝的所有时间都是和他的。他不需要担心任何其他人，因为根本没有其他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许南枝身边站着另一个人，那个人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披外套，会和他一起走夜路，会和他说晚安。而他只能站在路灯下，隔着整条林荫道，隔着三年的时间，看着别人的背影。 谢隐把手里的书合上，转身走了。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像是在追什么东西，但他什么也没有追到。 周三下午，许南枝在操场边等沈屿。沈屿说下午没课，想借两本他上次推荐的书，约在操场边见面。许南枝提前到了，站在跑道边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三本书。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低头翻手机，听到脚步声，以为是沈屿，抬起头——是谢隐。 谢隐穿着黑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一瓶水，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他刚从操场那边跑过来，呼吸还没平稳，胸口起伏着，水瓶子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他站在许南枝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许南枝。”谢隐叫他的名字，声音有点喘。 许南枝的手指攥紧了布袋子。“你怎么在这？” “跑步。” 许南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了。风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个人不太平稳的呼吸。 “你——”谢隐开口了，但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一个人影从操场那头跑过来，白色的卫衣，袖子上的小熊图案一颠一颠的。沈屿跑到许南枝旁边，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的时候看到了谢隐。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屿不认识谢隐，但谢隐认识他。 “久等了，”沈屿对许南枝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跑过来的，怕你等急了。” 许南枝把布袋子递给他：“这是你要的书。” 沈屿接过去，低头翻了翻，笑着说“太好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谢隐，礼貌地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你同学？”许南枝看着谢隐，谢隐看着许南枝。两个人都没有回答。沉默了两秒钟，许南枝说了一句“以前的同学”，谢隐的手指蜷了一下，沈屿“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走吧，我请你喝奶茶。”沈屿对许南枝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许南枝看了谢隐一眼，谢隐站在梧桐树下，手里还捏着那瓶水，水瓶已经被他捏得彻底变形了，水从瓶口溢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某种无声的东西。 “好。”许南枝说。他跟着沈屿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隐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捏着那瓶变形的矿泉水，水还在滴，他没有低头看，他看着许南枝。 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眼。他的表情很平静，和以前一模一样。但许南枝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难过，是一种他从未在谢隐眼睛里见过的、脆弱的、像是快要碎掉的东西。许南枝转回头，跟着沈屿走了。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沈屿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谢隐在看他。那道目光像一只手，从梧桐树下伸过来，搭在他的后背上，和以前每天晚上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力道。他想停下来，想转身，想跑回去。但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因为他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沈屿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问他怎么了，没有问他那个“以前的同学”是谁。他只是走在许南枝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快不慢，像是在告诉他——我在，但我不逼你。 那天晚上，谢隐没有回宿舍。他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一个人。灯光已经灭了，操场上没有人，只有风从跑道上刮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瓶水，水已经漏光了，瓶子瘪了，皱巴巴的，像一个被掏空了的东西。他把瓶子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水渍，被风一吹，凉得发疼。 他想起许南枝说的那句“以前的同学”。四个字，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不是许南枝故意要捅他，是他自己把刀递过去的。是他先走了，是他先消失的，是他三年没有联系许南枝。他有一千个理由，一万个不得已，但许南枝不知道，许南枝只知道他走了，然后就没有再回来。 他以为许南枝会等。许南枝确实等了。但他等的时候，身边出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披外套，会和他一起走夜路，会和他说晚安。那个人做了他曾经做过的事，做了他三年来每天都在梦里想做的事。而他能做的，只是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谢隐把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印。他不怕等，他等过三年，他还可以等更久。但他怕许南枝不等了，怕许南枝不再需要他等了，怕许南枝身边那个位置，已经有了新的人。 他站起来，走下看台，走出操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断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没有力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知道推开门的时候舍友们在打游戏，有人喊他“谢隐来一局”，他说“不了”，然后爬上床，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本子。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把手指搭在本子的封面上，感受着那几个字的凹凸——“南枝今天”。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墙壁，嘴唇动了一下。 “南枝。”
第28章 解释 谢隐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必须和南枝解释清楚。 谢隐跟踪许南枝跟了整整九天。他记下了许南枝的课表——周一上午在文学院教学楼，下午在图书馆；周二全天在外国语学院楼，许南枝选修了日语；周三下午没课，会去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下坐着看书；周四晚上会去食堂三楼吃麻辣烫，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周五下午会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林荫道走回宿舍，走得很慢，低着头，偶尔停下来看手机。他也记下了沈屿出现的频率——周一中午，周三下午，周五晚上。像闹钟一样准时。 每次沈屿出现的时候，谢隐就会退到更远的地方，站在许南枝看不到的角落里，看着那个人走近许南枝，看着许南枝对那个人笑，看着两个人并肩走远。 他的手指会在袖子里慢慢攥成拳头，然后在许南枝的背影消失之后慢慢松开。 第十天的晚上，机会来了。那天是周二，许南枝晚上有选修课，上到九点十分。沈屿周二晚上也有课，是经管学院的专业课，和许南枝不在同一栋楼。谢隐知道这些，因为他把两个人的课表都背下来了。 九点十分，许南枝从外国语学院楼出来。楼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有点暗，他低着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路边那棵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他走了几步，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那只手是凉的，骨节分明的，力道不大，但扣得很紧，紧到他挣不开。 许南枝抬头，看到了谢隐的脸。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许南枝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干嘛？”他的声音有点抖。 谢隐没有说话。他拉着许南枝的手腕，把他从主路上拉到了一旁的花坛边。花坛后面有一排灌木丛，挡住了路灯的光，也挡住了主路上来往的人流。这里很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灌木叶子的沙沙声，和两个人不太平稳的呼吸。 谢隐松开了许南枝的手腕，但没有退开。他就站在许南枝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许南枝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薄荷和洗衣液了，是一种新的、更淡的、像雪松一样的味道。 “谢隐，你到底——”许南枝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谢隐低下了头。他的额头抵在了许南枝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了水面上。许南枝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动不了。他感觉到谢隐的额头贴着他的肩膀，感觉到谢隐的呼吸透过他的薄外套，温热的，一下一下的，不太稳。 “我没办法。”谢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时候的发抖，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颤抖。“我爸把手机拿走了。他把门锁了。他把我关在公寓里，不让我出去。我没有办法联系你。” 许南枝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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